民国十六年,五月十五,夜,十点二十分。南京,中统电讯科。
白天的嘈杂已经褪去,偌大的电讯科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惨白的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亮一排排沉默的机器和伏案的身影。夜间值班的氛围与白天截然不同,少了那些程式化的忙碌,多了几分凝滞的、窥探般的专注。
钱壮飞坐在指定的三号监听席。面前的设备比白天用的更复杂一些,除了标准的收报机,还多了一台信号强度表和频率微调旋钮。他的任务是监听一个划定的频段范围——3.5-4.0兆赫,这个频段是已知的一些地下电台和可疑信号活跃的区域。小孙坐在旁边的四号席,负责另一个频段。
王科长晚饭后过来转了一圈,交代了几句“仔细听,可疑的信号立刻记录并报告,不要擅自处理”,就回自己办公室了。门关着,但灯还亮着。
耳机里一片沙沙的电流噪音,像永无止息的海浪。钱壮飞调整着旋钮,缓慢地扫过分配给他的频段。3.5……3.55……3.6……除了偶尔窜入的、转瞬即逝的短波广播杂音,大部分时间只有噪音。他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从那片混沌的“海”里,分辨出可能存在的、有规律的“鱼”——那些微弱的、一闪而过的信号。
时间在枯燥的搜寻中缓慢流淌。十一点。十一点半。小孙那边偶尔会记录下一些零散的信号,大多是商用电台的残波或者无法识别的短码呼叫,构不成威胁。钱壮飞这边,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沙沙声。
然而,这种沉寂本身,就带着一种压力。他知道,在这片看似空白的电波里,随时可能冒出点什么。可能是无关紧要的扰,也可能是致命的通讯。而他坐在这里,就像一个守在黑暗森林边缘的猎人,不知道下一声鸟鸣,是来自无害的雀鸟,还是潜伏的猛兽。
十一点四十五分。
耳机里的噪音背景,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不是出现了信号,而是某种底噪的纹理,有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钱壮飞的手指停在微调旋钮上,屏住呼吸。这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长期戴耳机的人才能培养出的、对电波“气息”的直觉。
来了。
非常微弱,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频率大约在3.78兆赫附近。信号太弱了,几乎淹没在噪音里,但他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规律的点划节奏——是莫尔斯电码!发报手法……有些生涩,节奏不太稳,时有粘连,像是新手,或者是在极其紧张、仓促的情况下拍发的。
钱壮飞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孙。小孙正皱着眉头,盯着自己面前的仪表,似乎也在努力分辨什么,没注意到他这边。
钱壮飞轻轻转动微调旋钮,试图将那个微弱的信号调得更清晰一些。信号依旧飘忽,时断时续。他拿起铅笔,开始记录。笔尖在抄报纸上快速移动,点,划,间隔……信号内容很短,大约只持续了不到二十秒,就消失了,重新被噪音吞没。
他摘下耳机,看着抄报纸上那行残缺的、断断续续的符号。由于信号太差,记录下来的点划组合有好几处模糊不清,可能抄错了。他尝试在脑中还原,对照着最基本的密码表去套……不成句,是密电。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孙也停下了动作,似乎记录下了一段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他这边。
“钱哥,你那边有发现吗?”小孙问,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都是噪音。”钱壮飞平静地回答,将那张抄着可疑信号的纸,很自然地翻过来,压在下面,露出下面一张空白纸。“你那边呢?”
“好像有点动静,但没抓住,信号太短了。”小孙摇摇头,又戴上了耳机。
钱壮飞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监听。但他的心,已经不在旋钮上了。刚才那个信号……那个生涩的手法,飘忽不定的信号强度,还有出现的时间——深夜,正是地下电台喜欢活动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他记得李克农提到过,上海那边正在重建电台,新手作,信号不稳定是常态。
会是自己人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脏。如果是,那么这条电文的内容是什么?是普通联络,还是紧急求援?而他,坐在这里,作为中统的电讯员,监听到了这个信号,并且记录了下来。按照规定,他应该立刻将记录交给值班的王科长。
但如果交上去,中统的电讯分析人员就有可能破译这条电文。即使这条电文用的是更复杂的密码,中统这边也有密码专家,有之前截获的样本可供比对。万一被破译……后果不堪设想。
可不交呢?万一这个信号也被其他人(比如小孙)监听到,或者被自动记录设备捕捉到,而他隐瞒不报,一旦查实,他的忠诚立刻会受到怀疑。徐恩曾那双刀子似的眼睛,似乎就在黑暗中盯着他。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他额角渗出。耳机里沙沙的噪音,此刻听起来像无数细小的嘲笑声。
他必须做出选择。现在。
他盯着面前那张被翻过来的抄报纸,下面的墨迹似乎要透过来。那短短二十秒的信号,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几秒钟的挣扎,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最终,职业训练和理智压倒了瞬间的本能。他不能冒险。任何不按规定行事的举动,在这个地方,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疑点。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张抄报纸,站起身,走向王科长的办公室。敲门。
“进。”
王科长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他:“有事?”
“科长,刚才在3.78兆赫附近,捕捉到一个很微弱的短信号,持续时间约二十秒,手法生涩,信号飘忽。这是记录。”钱壮飞将抄报纸递过去,语气平稳,像在报告一件最普通的工作。
王科长接过纸,看了看上面残缺的点划,眉头皱起:“能确定是人为信号?不是扰?”
“手法有规律,是莫尔斯电码,但内容无法辨识,应该是密电。信号太弱,无法定位。”钱壮飞如实回答。
王科长用手指敲着那张纸,沉吟了一下:“频率3.78……这个频段,上海那边最近也有零星报告,怀疑有地下电台在活动,但一直没抓住。信号弱,流动发报,是老手。”他看了一眼钱壮飞,“你记录得很及时。虽然内容不全,但也是个线索。我会交给分析组比对。继续监听,如果再有发现,立刻报告。”
“是。”
“对了,”王科长叫住转身要走的钱壮飞,“你破译‘梅花三弄’的练习,准确率很高。徐主任看了,很满意。明天开始,除了监听,你也参与一部分截获密电的初译工作。有些不太重要的、或者疑似代号的电文,你先过一遍。”
“是,科长。”钱壮飞点头,心里却毫无喜悦。参与初译,意味着他将接触到更多真实的、甚至可能涉及自己同志的电文。这把他向深渊又推进了一步,但也让他有了更多获取情报的机会。福兮祸兮,此刻难以分辨。
回到座位,小孙投来询问的目光。钱壮飞摇摇头,示意没什么大事,重新戴上耳机。
后半夜再无有价值的发现。那个微弱的信号再也没有出现,仿佛只是深夜里一个偶然的、迷路的幽灵。但钱壮飞知道,它不是幽灵。它真实存在过,并且被他亲手记录,递交了上去。此刻,那张抄报纸可能正躺在某个分析员的案头,被放大,被比对,被试图解开。
凌晨四点,交接班的人来了。钱壮飞和小孙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电讯科。走出大楼时,天色还是浓黑,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极其微弱的灰白。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班的清道夫在远处哗啦哗啦地扫着马路。
“今晚真静。”小孙打了个哈欠,“钱哥,你说咱们监听这些,真能抓到人吗?那些共党,狡猾得很。”
“尽人事吧。”钱壮飞淡淡地说。夜风很凉,吹在他被冷汗浸湿又了的后背上,一阵寒意。
“也是。”小孙裹了裹衣服,“回去还能睡三个钟头。走吧。”
两人在宿舍路口分开。钱壮飞回到房间,同屋的老孙鼾声如雷。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那个信号,像一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拼命回忆信号的每一个细节:点划的节奏,那生涩中透出的一点焦急,信号消失前那最后一下似乎有些无力的拖沓……他试图在脑海中,将那些破碎的点划,用李克农给的那本《红楼梦》密码去套。但信号太残缺了,本无法组成有意义的句子。
也许,那本不是自己人的信号。只是某个商用电台的测试,或者脆就是扰。他安慰自己。但理智告诉他,可能性不大。那个频段,那个时间,那种手法……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徐恩曾的眼睛,听到了王科长敲打纸张的声音。他交出了记录,履行了一个“忠诚”的中统电讯员的职责。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像压上了一块更沉的石头?
他想起了离开上海前,最后一次见赵大勇。那个人把怀表塞给他,说“这份情,以后还”。那份情,用命还了。现在,他是不是在无意中,又欠下了另一份,需要用更多东西去还的“债”?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屋里,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昨夜的抉择所带来的涟漪,或许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扩散开来。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必须尽快将夜间监听频段和值班安排,想办法传递给李克农。这是他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弥补。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清厉,悠长,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