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五月初十,夜,本驻天津领事馆。
舞会设在领事馆主楼的大厅。枝形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流动,映出来宾们衣香鬓影。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食物和一种淡淡的、属于权力的特殊气味。留声机里播放着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的调子盘旋而上,但在场的大多数人,舞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略显生硬的“洋派”。
胡底站在大厅边缘的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几乎没喝。他身上穿着新做的藏青色条纹西装,合体,挺括,衬得他身姿越发颀长。头发用发蜡打理过,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像个安静的观察者。
袁文彬把他带来,介绍给几个相熟的人——主要是租界里一些有头有脸的华人买办、商人,还有两个在资银行做事的中国职员——之后,就自己扎进人堆里,找那些本军官和浪人模样的家伙喝酒聊天去了,把他晾在一边。
这正合胡底心意。他乐得清静,可以仔细看,仔细听。
大厅里大致分成了几个圈子。最核心的,当然是围着今晚的主角——松本参赞。松本四十多岁,矮胖,戴圆框眼镜,留着小胡子,穿着晨礼服,正用流利的中文和几个中国政商界人物交谈,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但眼神锐利。他旁边站着领事馆的武官,一个叫渡边的少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像鹰一样扫视着全场。
另一边,是以英国领事夫妇为中心的西洋人圈子,谈笑风生,偶尔朝本人的方向瞟一眼,带着一种矜持的疏离。几个法国商人聚在一起,喝着白兰地,大声说笑。还有一些穿着和服的本女人,聚在角落,低声细语。
而像袁文彬这样的华人,大多聚在靠边一些的位置,或围着本下级官员奉承,或自成小团体,眼神里既有对这场合的向往,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警惕。
胡底的目光,在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独自站在酒水台边的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人三十五六岁,戴金丝边眼镜,长相普通,但气质沉稳。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却没怎么喝,只是静静地看着舞池,偶尔和经过的侍者点头致意。胡底觉得他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说的是语,带着关西口音。胡底转过身,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本青年,穿着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手里拿着威士忌酒杯,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胡底在脑海里快速搜索——刚才袁文彬带他认人时,似乎没介绍过这位。
“抱歉,我不太懂语。”胡底用中文回答,语气温和。
“哦,中国人。”青年切换成生硬的中文,凑近些,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胡底脸上打转,“你是跟袁桑一起来的?以前没见过你。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唱戏的。”胡底坦然道,对这种审视的目光,他在戏园子后台见多了。
“唱戏的?”青年挑了挑眉,兴趣更浓了,“难怪,长得这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清秀。你唱什么?”
“京剧。”
“哦,支那的国剧。”青年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我在上海听过一次,吵得很,听不懂。不过,你们支那的女人,穿戏服的样子,倒是很美。”他说着,目光更加露骨。
胡底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但脸上依旧平静:“艺术各有特色。阁下是……?”
“我?石原浩,领事馆的文书,兼翻译。”青年——石原浩——晃了晃酒杯,“无聊的差事。还是你们好,唱唱戏,喝喝酒,多快活。”他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酒气,“袁桑带你来的意思,我明白。不过,跟那些粗人有什么意思?以后在天津,有事可以找我。我比他们,有趣得多。”
裸的暗示。胡底明白了,这个石原浩,是把他当成了袁文彬带来“进贡”的某种玩物。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但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疏离:“石原先生玩笑了。我只是个唱戏的,承蒙袁三爷看得起,带来见见世面。不敢高攀。”
“高攀?”石原浩笑了,伸手似乎想拍胡底的脸颊,“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玩玩而已……”
他的手在半空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石原君,松本参赞好像在找你。”是那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石原浩的手僵住,脸上的轻浮瞬间收起,转头看到来人,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堆起笑:“陈先生。哦,对,参赞找我,我这就去。”他悻悻地收回手,又瞥了胡底一眼,转身走了。
胡底看向解围的男人,微微欠身:“多谢陈先生。”
“举手之劳。”男人点点头,目光在胡底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深,像能穿透表象,看到内里。“石原这个人,性子轻浮,喝点酒就更没分寸。不必理会。”
“是。”胡底应道,心里却更加警惕。这个男人,气度不凡,连石原浩那种领事馆的人都对他有所忌惮。他是谁?
“我听袁三爷说,你是北平人艺毕业的,下个月要在袁老太太寿宴上唱《霸王别姬》?”男人问,语气像是闲聊。
“是。陈先生也爱听戏?”
“略知一二。当年在北平读书时,常去广和楼。”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程派的虞姬,不好唱。哀婉易,刚烈难。能唱出虞姬最后那点决绝劲儿,才是真好。”
胡底心里一动。这话,是行家。而且,他提到“在北平读书时”,年纪也对得上。“陈先生过奖了。学生还在摸索。”
“慢慢来。”男人看了看他手里的香槟,“这种场合,不适应?”
“有点。不如在戏台上自在。”
“戏台也是舞台,人生何处不是舞台?”男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看了看手表,“我还有点事。胡先生,再会。”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胡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陈先生?哪个陈?他拼命回想,忽然,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陈觉生!
对,就是他!胡底在组织给的材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字。陈觉生,天津人,早年在北平燕京大学读书,后来留学本,回国后在天津律师界很有名望,与租界、法租界当局关系密切,经常充当中间人角色。表面上是个左右逢源的绅商,但实际上,有迹象表明他可能和南京方面,或者别的什么势力有联系。组织上的评价是:背景复杂,立场不明,需重点观察。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而且,他还主动为自己解围,说了那番关于戏的话。是巧合,还是有意?
“胡先生,找你半天,原来在这儿。”袁文彬晃了过来,脸色微红,显然喝了不少,“怎么样,开眼界了吧?刚才跟谁说话呢?哟,陈大律师?你认识他?”
“不认识,刚才那位石原先生有些失礼,陈先生帮我解了围。”胡底如实说。
“石原那小子!”袁文彬嗤笑一声,“见了漂亮男人就走不动道,迟早出事。陈觉生嘛……”他摸了摸下巴,“这人水很深,跟本人熟,跟南京那边好像也说得上话,在租界里也兜得转。我哥说过,这人只能结交,不能得罪,但也别走太近。他帮你解围?倒是奇了。”
正说着,音乐停了。松本参赞走到大厅中央的小舞台上,拍了拍手。全场安静下来。
“诸位来宾,朋友们,”松本用中文开口,声音洪亮,“感谢大家今晚光临。值此良辰,除了美酒佳肴,我们还准备了一点助兴的小节目。”他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四个穿着和服的本艺妓款款走出,手持三味线和扇子,向众人鞠躬后,开始表演传统的本舞蹈。舞姿缓慢,动作含蓄,配着单调的三味线声,在爵士乐刚刚停歇的大厅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来宾们礼貌地看着,但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礼貌的、隔膜的表情。袁文彬小声对胡底说:“没劲。还是咱们的戏好看。”
胡底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陈觉生身上。陈觉生站在不远处,也看着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胡底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着,节奏很稳,一下,一下,像是在打着某种拍子。
艺妓的表演很快结束。松本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舞会继续。音乐再次响起,这次是舒缓的华尔兹。人们纷纷步入舞池。
“走,跳舞去!”袁文彬拉着胡底就要往舞池走。
“三爷,我……不太会跳这种舞。”胡底婉拒。
“不会我教你!很简单!”袁文彬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走到袁文彬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袁文彬脸色微微一变,松开胡底:“我哥找我,有点事。你自便,别乱跑。”说完匆匆跟着侍者走了。
胡底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和袁文彬有什么肢体接触,更别说在众目睽睽下跳舞。他退到更边缘的阴影里,靠在廊柱上,继续观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去寻找陈觉生。陈觉生正在和松本参赞说话,两人站在窗边,低声交谈,表情都很严肃。过了一会儿,陈觉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写了点什么,撕下一页递给松本。松本接过,看了看,揣进口袋,拍了拍陈觉生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觉生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夜色,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也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胡底的心跳加快了。那个小本子上写的是什么?是情报?是交易?陈觉生到底在为谁工作?他接近自己,真的只是偶然吗?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胡底知道,自己可能无意中,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袁家是虎,本领事馆是狼窝,而这个突然出现的陈觉生,则像一条隐藏在浑浊水底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露出獠牙。
舞曲换了一首,更加欢快。舞池里的人们旋转着,笑着,仿佛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纸醉金迷的夜晚。水晶灯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流淌,虚幻而迷离。
胡底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香槟,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微酸,微涩。他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平静的、略带疏离的表情。
试探已经来了,来自石原浩,来自陈觉生,来自这个光怪陆离的舞会本身。而他的反试探,也必须开始。在这场戏中戏里,他不能只是被动地扮演“戏子”这个角色。他需要更主动,更小心,在钢丝上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他离开廊柱,朝酒水台走去。那里,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中国年轻人正在擦拭酒杯。胡底走过去,要了一杯苏打水。在侍者递过杯子时,他的手指“无意中”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背,低声用语快速说了一个词,那是李克农给他的、用于紧急情况下识别自己人的暗号前半句。
侍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脸上表情毫无变化,继续擦着下一个杯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胡底接过苏打水,转身离开,心脏在腔里有力地跳动着。没有回应。要么这个侍者不是自己人,要么就是纪律不允许在这种场合相认。但无论如何,他发出了信号。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夜晚,他知道,自己并非完全孤独。
他走回原来的位置,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陈觉生已经不见了。袁文彬也没回来。石原浩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国女人在舞池里摇晃,动作粗鲁。
胡底喝完苏打水,将杯子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十点半。该走了。
他走出领事馆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五月初夏夜晚的微凉,吹散了舞厅里带来的那股甜腻闷热的气息。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肺叶都舒展开来。
门口停着许多等待的汽车和黄包车。他正要走向一辆黄包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胡先生,要回巴斯德道吗?我送你一程。”
胡底转身。陈觉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带着那副看不出深浅的、淡淡的笑容。他的汽车——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就停在路边。
夜色中,车灯的光柱像两把利剑,刺破了黑暗。胡底看着陈觉生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也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戏子胡底”的微笑。
“那……就麻烦陈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