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长夜破晓2》 · 写歌的老树兄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7

民国十六年,五月十五,上午,南京,中统电讯科。

收报机的蜂鸣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电流声。钱壮飞戴着耳机,坐在自己的工位前,面前的抄报纸上已经记录了大半页点划符号。他的手腕很稳,铅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几乎没有停顿。耳机里传来的信号很强,发报手法老练,节奏稳定,是某个官方电台的常规通报。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抄报纸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斜对面工位的一个年轻人——小孙。小孙是和他同批进入电讯科的见习报务员之一,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很拼命,经常主动加班。钱壮飞注意到,最近两天,小孙似乎总是“恰好”在他抄收某些特定频段时,也在附近忙碌,或者去茶水间倒水,或者找王科长问问题。

是巧合吗?钱壮飞不敢断定。在中统这种地方,没有巧合,只有必然和设计。

三天前,徐恩曾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新的“培训材料”,里面是几种更复杂的、中统内部使用的升级版密码的详解和练习册。“一周内掌握,”徐恩曾当时说,手指敲着桌面,“之后,你会接触到一些……真正的电文。”

真正的电文。意味着不再是新闻广播或者测试信号,而是涉及实际情报往来的密电。这意味着他开始接触核心工作的边缘,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他必须尽快掌握这些新密码,同时,也要提防这可能是一个陷阱——用假情报或者测试电文,来试探他的破译能力和……忠诚度。

“滴——答,滴滴答,答滴滴——”

耳机里的信号忽然中断了。不是常规通报结束的那种有节奏的终止,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钱壮飞的手指停住,笔尖悬在纸上。几乎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等了两秒,才像是不经意地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揉了揉耳朵,目光自然地扫过身后。

王科长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和另一个老报务员说着什么,似乎并没有在看他。

是错觉吗?钱壮飞重新戴上耳机,但刚才那个频率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他调整旋钮,开始监听另一个预定的频率。但心里的那弦,已经悄悄绷紧。

午休时间,食堂里依旧安静。钱壮飞打了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孙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

“钱哥,今天上午抄的那个频段,信号真强。”小孙扒拉着饭菜,随口说道。

“嗯,是挺稳。”钱壮飞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我听老赵说,那个台好像是武汉行营的。最近那边好像挺热闹。”小孙压低声音,“说是抓了不少人。”

钱壮飞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武汉行营?那是桂系的地盘,也是近期清剿的重点区域之一。小孙突然提起这个,是随口闲聊,还是有意试探?

“是吗?不太清楚。”钱壮飞含糊地说,继续吃饭。

“咱们这儿,消息还是灵通。”小孙感叹一句,也没再往下说,专心吃饭。

吃完饭,钱壮飞去水池边洗碗。小孙也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钱哥,”小孙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科里,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钱壮飞关小水龙头,侧头看他:“什么不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小孙搓洗着饭盒,眼睛看着水流,“特别是咱们这些新来的。王科长看人的眼神,还有徐主任偶尔过来……你觉不觉得?”

钱壮飞心里警铃大作。小孙这是在向他“交心”,表达不安,拉近距离?还是另一种更精巧的试探,想引诱他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

“咱们这行的,谨慎点正常。”钱壮飞用抹布擦饭盒,语气平静,“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想太多。”

“也是。”小孙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总觉得……这地方,吃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水流声盖过。但钱壮飞听清了。他看了小孙一眼,小孙已经低下头,用力刷着饭盒,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和疲惫。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感觉到了压力和不安全,还是演技高超?钱壮飞无法判断。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在这个地方,对任何人,哪怕是一个看似单纯惶恐的同事,也必须保持十分的警惕。

下午的工作,是练习破译新的密码。王科长给了几份模拟电文,用的是中统内部新启用的“梅花三弄”密码。这种密码以古典词牌为表,结合期和特定编码规则进行二次加密,比培训班学的复杂得多。

钱壮飞坐在工位前,铺开密码本和练习册,开始推算。周围是熟悉的嘀嗒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沉浸在那一道道由数字和符号组成的迷宫里。只有完全掌握这些规则,他才能在未来真正接触到情报时,快速准确地解读,也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偶尔,他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再次扫过自己,有时来自王科长的方向,有时来自小孙的工位,有时甚至来自更远的、他不知道的角落。

他像走在一条布满透明丝线的走廊里,看不见陷阱在哪里,但能感觉到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每一步,都必须踩得稳,踩得准。

下午四点左右,王科长走到他工位旁,拿起他破译完的一份模拟电文,看了看,点点头:“速度可以,准确率也高。看来徐主任没看错人。”他把电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明天开始,你除了收报,也参与一部分夜间值班人员的电文初筛。有些信号弱的、可疑的电台,需要有人盯着。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这个时段,你和小孙一组。”

夜间值班。接触可疑电台信号。这既是更大的信任,也是更直接的考验。那些“可疑的电台”,很可能就包括自己同志的地下电台。

“是,科长。”钱壮飞站起身。

“嗯,好好。”王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钱壮飞坐回座位,看着面前那些复杂的密码符号。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电讯科里亮起了灯。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有些僵硬和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进入中统前,在霞飞路132弄4号,李克农说的话:“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包括胡底,包括将来你在中统里认识的任何人。在这个行当里,信任就像走钢丝,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你能信的,只有你自己,和你手里的情报。”

当时他以为自己听懂了。现在,身处其中,他才真正体会到那句话的重量。在这里,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每一个看似平常的举动,甚至每一次目光的接触,都可能藏着深意。他必须像解读最复杂的密码一样,去解读周围的人,解读环境,解读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压力。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小孙也刚好走过来。

“钱哥,一起走?”小孙问。

“好。”钱壮飞点点头。两人一起走出电讯科,下楼,走出那栋灰色的大楼。

外面的空气带着傍晚的凉意,让人精神一振。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汽车的喇叭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嘈杂的市声。这熟悉的、属于普通人的生活声响,此刻听在钱壮飞耳中,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是外面好。”小孙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在里面,总觉得透不过气。”

钱壮飞“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一个卖报纸的报童正挥舞着手中的《中央报》,头版标题依稀可见“肃清残余,巩固后方”之类的字样。更远处,一个巡警挎着枪,慢悠悠地踱着步。

这一切的“正常”背后,是无数看不见的战线,是你死我活的搏。而他,正走在最危险的那一条上。

“钱哥,明天开始夜班了,晚上我来找你,一起过去?”走到岔路口,小孙问。

“行,宿舍见。”钱壮飞说。

两人在路口分开。钱壮飞朝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借着在街边小店橱窗看东西的机会,再次用余光观察身后。没有看到明显的跟踪者。小孙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另一条街上。

但他知道,那双“暗处的眼睛”,可能并未消失。它或许就在某扇窗户后面,在某辆缓缓驶过的汽车里,甚至就在那些擦肩而过的、面目模糊的路人之中。

他回到宿舍,同屋的老孙还没回来。他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摸出那本德文《内科学》,翻到夹着儿子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风暴毫无所知。

钱壮飞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边缘,然后合上书,重新藏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五月的晚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进来,轻柔地拂过他的脸。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凝重。更远处,是看不见的上海,看不见的天津,那里有他的同志,在同样的夜色下,进行着同样艰难而危险的战斗。

明天,他将开始值夜班,监听那些游弋在深夜电波中的、微弱而危险的信号。他会听到什么?是自己同志焦急的呼号,还是敌人布下的诱饵?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听下去,必须分辨,必须在那一片嘈杂的、充满噪音的电波海洋中,找到那条唯一的、通向光明的频率。

夜色,彻底笼罩了南京城。而属于他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