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马成龙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脸上的笑容僵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动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慢慢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那个姿势,看起来很放松。
但林荍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二十年前的车祸?”他开口,声音很稳,“什么车祸?”
林荍看着他。
“你不需要装糊涂。”她说,“我既然找到这里,就有证据。”
马成龙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林荍看见了。
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伪装。那些人犯,那些骗子,那些隐藏了十几年秘密的人。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眼睛。
眼睛骗不了人。
马成龙的眼睛刚才闪了一下。
那是人在被击中要害时的本能反应。
林荍心里有了数。
马成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笑。
是另一种笑。
“证据?”他说,“什么证据?”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
“二十年前的事,”他说,“你们能有什么证据?”
林荍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调到最后一帧。
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
“这个证据。”
马成龙转过身。
他看见手机屏幕上的那张脸。
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看着车祸现场的方向。
马成龙的表情凝固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很久,他开口。
“这是什么?”
声音变了。
变得有些沙哑。
林荍说:“二十年前那场车祸的行车记录仪视频。你撞完人以后,站在那里打电话。这段视频,录下了你的脸。”
马成龙盯着那个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有些刺耳。
“就这个?”他说,“就凭这个模糊不清的视频,你们就想定我的罪?”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那辆车不是我的。那个人也不是我。你们随便找个长得像的人,就能诬陷我?”
林荍看着他。
“马成龙,”她说,“你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马成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承认了。
林荍看着他。
“那颗痣,和视频里的人一模一样。”
马成龙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林荍,眼神变得危险。
“小姑娘,”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荍说:“知道。马成龙,成龙房地产董事长,A市商会副会长,政协委员。”
马成龙点点头。
“既然知道,你应该明白,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动我的。”
他顿了顿。
“你们刑警队,局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你一个小丫头,拿个破视频就想抓我?”
林荍没有说话。
顾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荍旁边。
“马总,”他开口,“我是刑侦支队队长顾沉。这个案子,我负责。”
马成龙看着他。
“顾沉?”他眯了眯眼,“顾家的人?”
顾沉没有回答。
马成龙笑了一下。
“顾家我知道。A市首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爸顾建国,跟我还吃过几次饭。”
他顿了顿。
“年轻人,我给你个忠告。有些事,不是你们年轻人能管的。管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顾沉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马总,”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会记住。但这个案子,我们还是要查。”
马成龙的笑容冷了下来。
“查?”他说,“你们拿什么查?就凭那个视频?那能证明什么?”
林荍开口。
“那能证明你在现场。”她说,“二十年前那场车祸,死了两个人。你当时在现场。你撞完人以后,没有报警,没有救人,直接开车走了。”
马成龙看着她。
“你这是猜测。”他说,“法律讲证据,不是猜测。”
林荍说:“我有证据。”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
“这是原版视频。二十年了,一直埋在我爸妈的墓前。里面不仅有你的脸,还有你那辆车的车牌号。”
马成龙的脸色变了一下。
“车牌号?”他说,“那辆车是套牌。”
林荍笑了。
那笑容很冷。
“马总,”她说,“你怎么知道是套牌?”
马成龙愣住了。
林荍说:“我还没说车牌号是多少。你怎么知道是套牌?”
办公室里安静了。
马成龙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猜的。”他说,“那个年代,谁这种事不用套牌?”
林荍点点头。
“好。那我们来聊聊那辆车。”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这是你二十年前的车,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号A·F2847。这辆车在你名下,登记期是2005年3月。2006年9月17,也就是车祸那天之后,你再也没有开过这辆车。三个月后,你把它卖了。”
马成龙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林荍继续说:“买你车的人叫王德福,是个二手车贩子。他说那辆车买来的时候,车头有撞击的痕迹,修过。他问你怎么回事,你说撞树上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他。
“马总,你撞的是树,还是人?”
马成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带着一点认命的意味。
“厉害。”他说,“真厉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荍。
“二十年了,我以为那件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还能被你翻出来。”
林荍看着他。
“你承认了?”
马成龙点头。
“承认。”他说,“那场车祸,是我的。”
林荍的手攥紧了。
但她没有动。
马成龙继续说:“但那不是故意的。那天我是想追陈明辉,想问清楚他查到了什么。我没想撞人。是他自己开得太快,失控撞上树的。”
林荍盯着他。
“你追他什么?”
马成龙说:“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我想跟他聊聊,让他闭嘴。”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聊?还是灭口?”
马成龙摇头。
“不是灭口。我没想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让他别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
“谁知道他看见我就跑,越跑越快,最后撞树上了。”
林荍的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你追他,他才会跑。他跑了,才会撞车。我爸妈才会死。”
她的声音在发抖。
马成龙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那两个人,是无辜的。”
林荍说:“你知道他们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救人?”
马成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不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有很多事见不得光。如果报警,警察一来,查我的车,查我为什么追他,那些事就全露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荍。
“我只能跑。”
林荍盯着他。
“跑?”她说,“你跑了,我爸妈死了。我躺在车里,昏迷不醒。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马成龙摇头。
“我看了。”他说,“我看见你了。你小小的一个,卡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以为你也死了。”
林荍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就走了?”
马成龙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荍开口。
“马成龙,”她说,“你害死了我爸妈。二十年了,你活得风光无限。你有钱,有地位,有家庭。你晚上睡得着吗?”
马成龙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有恐惧,也有一丝解脱。
“睡不着。”他说,“二十年了,没睡过一个好觉。”
林荍说:“那现在,你可以好好睡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顾队长,”她说,“剩下的交给你了。”
她没有回头。
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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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
林荍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和二十年前那天一样。
她想起那天早上,爸爸说要带她去郊游。
妈妈给她穿了一件新裙子,粉色的,上面有小花。
她很高兴。
一路上都在唱歌。
后来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
一切都变了。
林荍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二十年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但心里,空落落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沉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林荍开口。
“顾队长,”她说,“谢谢你。”
顾沉看着她。
“不用谢。”
林荍转头看他。
阳光下,他的脸很清晰。
硬朗的轮廓,深邃的眼睛,紧抿的嘴唇。
她突然发现,这个人,其实很好看。
“你一直陪着我,”她说,“从开始到现在。”
顾沉说:“因为这是案子。”
林荍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对,是案子。”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天空。
顾沉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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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马成龙被带到了刑警队。
审讯很顺利。他供认了一切。
二十年前的洗钱案,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场车祸,那个夜晚。
他都说了。
林荍没有去旁听。
她坐在顾沉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响了。
是小姨打来的。
“荍荍,”小姨的声音有些担心,“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荍说:“快了。”
小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件事,我听说了。”
林荍愣了一下。
小姨说:“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找到那个人了。”
林荍没有说话。
小姨说:“荍荍,你还好吗?”
林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哽咽。
“小姨,”她说,“我想我爸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小姨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回来吧。小姨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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