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灯光很白,照得一切都没有阴影。
赵琳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血从她的身下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的花。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神已经涣散了。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像是在笑。
林荍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很温暖,但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赵瑶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看着这一幕。
她的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容很奇怪——嘴角上扬,眼睛却直直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知道吗,”赵瑶开口,声音很轻,“她小时候就喜欢抱着我睡。”
林荍抬起头,看着她。
赵瑶继续说:“我们是双胞胎,从小就睡一张床。她总是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林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赵瑶看着她,歪了歪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
林荍摇头。
“我不觉得。”她说,“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人。”
赵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得很开心。
“你果然和我想的不一样。”她说,“那些人,一听我说喜欢我姐姐,眼睛都直了。好像我是什么怪物。”
她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一点都不惊讶。”
林荍说:“我见过很多种爱。有的正常,有的不正常。但爱本身,没有对错。”
赵瑶盯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尖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二十年前,”她开口,“我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来找过我姐姐。”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赵瑶说:“我跟她说,我喜欢她。不是妹妹喜欢姐姐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一辈子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她顿了顿。
“她吓坏了。”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让我走。说我不正常,说我有病,说永远不想再看见我。”
赵瑶抬起头,看着林荍。
“我就走了。一走就是二十年。”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这二十年,你在哪?”
赵瑶说:“到处走。打工,活着。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回来看看她。”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远远地看。看着她上班,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睡觉。看着她喜欢那个叫陈明辉的男人,看着那个男人不喜欢她。”
她顿了顿。
“看着她为了那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纠缠了二十年。”
林荍的眉头动了动。
“你是说,赵琳喜欢陈明辉的事,你一直知道?”
赵瑶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她喜欢他,知道他喜欢沈兰英,知道沈兰英嫁给了张明远,知道张明远用这件事威胁她,让她和他在一起。”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那个男人,毁了她一辈子。”
林荍盯着她。
“所以你就了他?”
赵瑶笑了。
“对。”她说,“我了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天晚上,我跟着他去了公司。我知道他加班,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我在车库等他。”
林荍说:“你怎么下的药?”
赵瑶说:“他回车上之前,会去楼梯间抽烟。我把药下在他放在车里的水杯里了。那个水杯他每天都会用,从不换。”
林荍的脑子飞速转动。
水杯?但报告里说,水杯里的水没有检测出药物成分。
她问:“水杯里的水,你怎么处理的?”
赵瑶说:“我倒掉了。他喝完之后,我把水杯里的水倒进下水道,又加了净的水。这样你们就查不出来了。”
林荍的瞳孔微微收缩。
原来如此。
水杯里的水是后来加的,所以没有药物残留。
那毒药是直接下在水里的,被他喝掉了。
“那沈兰英呢?”她问。
赵瑶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她顿了顿,“她不一样。”
林荍看着她。
赵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她是我姐姐最好的朋友。我知道,她对我姐姐其实挺好的。当年我走后,她一直在安慰我姐姐。”
她抬起头。
“但她抢走了他。”
林荍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陈明辉。
赵瑶说:“我姐姐喜欢了他二十年。等了他二十年。可他眼里只有沈兰英。沈兰英嫁人了,他还等。沈兰英快离婚了,他还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姐姐?她哪里不如沈兰英?”
林荍没有说话。
赵瑶继续说:“那天我去找沈兰英。我想问她,能不能成全我姐姐?能不能离陈明辉远一点?”
她顿了顿。
“但她不在家。我在她家附近等,等到了晚上,她才回来。我看见她进门,灯亮了,窗帘拉上了。”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去敲门。”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让你进去了?”
赵瑶点头。
“她认识我。我和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她愣了一下,然后让我进去了。”
她笑了笑。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你是赵瑶吧?我听你姐姐说过你。”
林荍的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
赵瑶说:“她说,你姐姐很想你。这些年,她一直在找你。”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让我回来,别走了。”
林荍盯着她。
“然后呢?”
赵瑶低下头。
“然后我把药下在她喝的水里了。”
浴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荍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瑶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对我姐姐好。我知道她其实是个好人。但……”
她的声音哽咽了。
“但她不死,我姐姐就永远得不到他。”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那块手帕呢?”
赵瑶愣了一下。
“什么手帕?”
林荍说:“盖在沈兰英眼睛上的那块手帕。上面绣着‘对不起’。是你放的吧?”
赵瑶点头。
“是我放的。”她说,“那是我在她家找到的。藏在抽屉里,用一个盒子装着。我不知道是谁的,但我觉得,用它盖住她的眼睛,她就能明白我想说什么。”
林荍的眉头皱紧。
“你想说什么?”
赵瑶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我想对她说对不起。她对我姐姐那么好,我却了她。”
她顿了顿。
“但我也恨她。”
---
浴室里的灯光还在亮着。
赵琳的血已经流到了林荍的脚边,温热的,黏腻的。
林荍没有动。
她看着赵瑶,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姐姐呢?你为什么她?”
赵瑶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赵琳,眼神变得很奇怪。
有悲伤,有愤怒,有爱,也有恨。
“我没有她。”她说。
林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赵瑶说:“我没有她。我来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
她看着林荍。
“她是自的。”
林荍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向赵琳的手。
那只手还被她握着,手心里画的那个字,还在。
“救”。
不是救她自己。
是救她妹妹。
林荍的眼眶突然湿了。
她抬起头,看向赵瑶。
赵瑶也在看她。
“她给我留了一封信。”赵瑶说,声音很轻,“放在茶几上。她说,她知道是我了人。她说,她不怪我。她说,她一直在等我回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
“她说,她想我。想了二十年。”
林荍站起来,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瑶瑶收”。
她拿起信,打开。
是赵琳的字迹,娟秀工整。
“瑶瑶:
我知道是你。
从张明远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了。那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没有去公司。但监控里拍到了人。那个人的走路姿势,和你一模一样。
我没有揭穿你。我想,你一定是太恨他了。
后来兰英死了。我知道也是你。
我还是没有揭穿你。我想,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但我没有想到,你会来找我。
今天你来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二十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你瘦了。老了。但眼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你说,你爱了我二十年。
我相信你。
我也爱你。妹妹的那种爱。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
我一直在想你。每年你的生,我都会买一个蛋糕,点上蜡烛,替你许一个愿。
今年我许的愿是,希望你能回来。
你回来了。
我好高兴。
但我知道,你要走了。
你了人,要坐牢,或者。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
所以,我先走一步。
我在那边等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姐姐 琳琳”
林荍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瑶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林荍转头看她。
赵瑶的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
“她等我。”她说,“她说她在那边等我。”
她看着林荍。
“我能走了吗?”
林荍愣了一下。
赵瑶把手里的刀递给她。
“我了两条人命,还伤了一个人。我知道我活不了。”
她笑了笑。
“但我想快点去见她。”
林荍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瑶等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我懂了。”
她转身,走向阳台。
林荍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瑶!”
她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赵瑶推开阳台的门,一步跨了出去。
这里,是十八楼。
---
那天晚上,林荍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顾沉陪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早上七点,程菲推门进来。
“头儿,现场处理完了。赵琳的尸体送去尸检,赵瑶的……也送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荍。
“林教授,你还好吗?”
林荍点点头,没有说话。
程菲叹了口气,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从赵瑶租的房子里找到的。她留了一封信,写给你的。”
林荍愣了一下。
她拿起那封信,打开。
“林教授:
谢谢你听我说话。
你是第一个,听我说那些事的时候,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人。
我姐姐死了。我也要死了。
但我不后悔。
张明远该死。他毁了我姐姐一辈子。
沈兰英……我不知道她该不该死。但她死了,我也很难过。
我唯一对不起的,是陈明辉。他什么都没做错,却差点死在我手里。
如果他活下来,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还有,替我跟我姐姐说一声——
等等我。
赵瑶”
林荍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对面的楼上,金灿灿的。
她想起赵瑶最后那句话。
“我想快点去见她。”
现在,她应该见到了吧。
---
下午两点,医院传来消息。
陈明辉醒了。
林荍和顾沉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他的脸色很白,身上缠着绷带,但眼神是清醒的。
看见林荍,他点了点头。
“林教授。”
林荍在他床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陈明辉说:“死不了。”
他顿了顿。
“那个人……抓到了吗?”
林荍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死了。”
陈明辉愣了一下。
“死了?”
林荍点头。
“自的。”
陈明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是谁?”
林荍说:“赵琳的妹妹,赵瑶。”
陈明辉的眉头皱紧。
“赵瑶?”他说,“我没见过她。”
林荍说:“但她见过你。她看了你二十年。”
陈明辉愣住了。
林荍把那本记的事告诉了他,把赵瑶这些年做的事告诉了他,把赵琳自的事也告诉了他。
陈明辉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但病房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陈明辉开口。
“她最后说了什么吗?”
林荍点头。
“她说,对不起你。”
陈明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红红的。
“我不怪她。”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林荍。
“我怪我自己。”
林荍没有说话。
陈明辉说:“如果我早一点放下,也许就不会有这些事。如果我早一点看到赵琳,也许她就不会等二十年。”
他顿了顿。
“兰英死了。赵琳死了。她妹妹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人活着。”
他看着林荍。
“你说,我活着什么?”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活着,记住她们。”
陈明辉看着她。
林荍说:“记住她们来过,爱过,恨过,死过。记住她们的故事。然后,替她们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
“陈先生,好好养伤。案子的事,我们会处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明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教授。”
林荍回头。
陈明辉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心里,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吧?”
林荍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没有回答。
---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林荍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顾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送你回去?”
林荍摇摇头。
“我想走走。”
顾沉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华灯初上,夜市开始热闹起来。小吃摊前排着队,有人在卖唱,有人在遛狗。
林荍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很远。
她看着那锅栗子,发了一会儿呆。
“想吃?”顾沉问。
林荍回过神来,摇摇头。
“我小姨喜欢吃这个。”她说,“以前每次接我放学,都会买一包给我。”
顾沉没说话,走过去,买了一包。
他回来,把纸袋递给她。
“带给小姨。”
林荍愣了一下,接过纸袋。
纸袋热热的,暖着手心。
她抬起头,看着顾沉。
顾沉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在路灯下看起来很亮。
林荍弯起嘴角。
“谢谢。”
---
那天晚上,林荍去了医院。
小姨已经好多了,正靠在小姨夫身上看电视。看见林荍进来,她眼睛一亮。
“荍荍来了!”
林荍走过去,把那包栗子放在床头柜上。
“路上看见的,给你带的。”
小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还是荍荍疼我。”
她打开纸袋,拿出一颗栗子,剥开,塞进嘴里。
“嗯,好吃。”
林荍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吃。
小姨吃了两颗,突然停下来,看着林荍。
“荍荍,你脸色不好。案子很累吧?”
林荍摇头。
“还好。”
小姨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脸。
“别太累了。有什么事就跟小姨说。”
林荍点点头。
小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不说。但小姨知道,你心里有事。”
林荍愣了一下。
小姨说:“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吧?”
林荍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小姨说的是什么。
那场车祸。
她七岁那年,父母死了。
小姨继续说:“你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问什么都不说。后来慢慢好了,但小姨总觉得,你心里一直藏着事。”
她看着林荍。
“荍荍,有什么事,就跟小姨说。别一个人扛着。”
林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一个人握住过。
在黑暗里,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个人在她耳边说:“别怕。”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因为眼睛被捂住了,看不见。
但她什么都记得。
那双手的温度,那个人的呼吸,那句话里的颤抖。
二十年了。
她一直在找那个人。
林荍抬起头,看着小姨。
“小姨,”她轻声说,“我爸妈出事那天,是谁先到现场的?”
小姨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荍说:“我想知道。”
小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是你舅舅。你小姨夫的弟弟。”
林荍的瞳孔微微收缩。
舅舅?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舅舅。
小姨说:“他那时候刚退伍,在老家待着。听说出事,第一时间赶过去了。是他把你从车里抱出来的。”
林荍的手紧了紧。
“他……现在在哪?”
小姨叹了口气。
“不知道。那件事之后没多久,他就走了。说是要去外地打工,再也没回来过。”
她看着林荍。
“你问这个什么?”
林荍没有回答。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捂住她眼睛的那个人,是舅舅。
他为什么捂住她的眼睛?
他不想让她看见什么?
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