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荍跪在阳台上,双手死死按着陈明辉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
“坚持住。”她说,声音很稳,但手在微微发抖。
陈明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别说话,省点力气。”林荍说。
陈明辉不听,他的手指动了动,艰难地抬起,指向阳台外面。
林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阳台外面是空荡荡的空气,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窗户紧闭,什么人都没有。
但陈明辉的手还在指,固执地指着某个方向。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在记那个方向。
救护人员冲进来的时候,陈明辉已经彻底昏迷了。
林荍被拉开,看着他们把陈明辉抬上担架,快速往外走。
顾沉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擦。”
林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全是血。
她接过纸巾,慢慢地擦。
手指还在抖。
“他说了什么?”顾沉问。
林荍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了一个字。”她说,“赵。”
顾沉的眉头皱紧。
“赵琳?”
林荍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阳台,站在陈明辉刚才指的方向。
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和这栋楼隔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六层的老房子,灰色的外墙,有些窗户装着防盗网,有些没有。
林荍盯着对面,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看见了一扇窗户。
六楼,最左边的那一扇。
窗帘是拉着的,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道很细的光。
那道光在动。
有人在看这边。
林荍的心猛地一跳。
她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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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钟后,林荍和顾沉站在对面那栋楼的六楼。
最左边的那户,门牌号是602。
门虚掩着。
顾沉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
客厅很小,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林荍走过去,拿起一个烟头看了看。
是某个常见的牌子。
她放下烟头,继续往里走。
卧室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
卧室也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床上很乱,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
林荍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没有密码。
她打开相册。
里面有很多照片。
都是偷拍的。
陈明辉在街上走,陈明辉在咖啡馆坐着,陈明辉在公司门口抽烟。
还有沈兰英。
沈兰英在超市买东西,沈兰英在小区门口等车,沈兰英在阳台晾衣服。
还有张明远。
张明远开车,张明远进电梯,张明远和赵琳一起走。
还有——
林荍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是在华林小区拍的。
3号楼502的窗户。
窗户开着,有人站在窗边。
那个人是——
林荍放大照片。
是陈明辉。
她和顾沉今天发现陈明辉的那个阳台,就是这扇窗户。
这张照片,是今天拍的。
拍照的人,刚才就在这个房间里。
林荍抬起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502阳台。
清清楚楚。
她握紧手机,转身走出去。
顾沉在客厅里,正在翻看茶几下面的东西。
“发现什么了?”林荍问。
顾沉拿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她。
林荍翻开。
是手写的记。
第一页的期,是三个月前。
“今天又看见她了。她还是那么好看。二十年了,一点没变。”
林荍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继续往下翻。
“他跟在她后面,像一条狗。他不配。”
“她应该和他在一起的。他们才是一对。那个男人,毁了一切。”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她也该付出代价。她明明可以选他的,为什么不选?”
“他们都该死。”
林荍一页一页地翻。
记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情绪越激烈。
最后一页的期,是昨天。
“明天,就结束了。”
林荍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向顾沉。
“这个人,”她说,“认识他们很久了。”
顾沉点头。
“而且,很恨他们。”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顾队长,这个人的记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很明确——这个人,一直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跟踪他们,拍他们。”
“这个人,是他们生活中被忽略的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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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程菲打来电话。
“头儿,查到了。那套房子602的租户,叫王建国,五十二岁,是个货车司机。但房东说,王建国三个月前就把房子转租给别人了,他自己回老家了。”
顾沉的眉头皱紧。
“转租给谁?”
“不知道。”程菲说,“房东说没见过那个人,都是王建国自己办的。租金按月打,挺准时的。”
顾沉挂了电话,看向林荍。
林荍正在看那本记,一页一页地翻。
“这个人很谨慎。”她说,“用别人的身份租房,从不出面。偷拍,跟踪,但从不暴露自己。”
她抬起头。
“但他还是留下了一个破绽。”
顾沉看着她。
林荍说:“记里提到了一件事——‘他跟在她后面,像一条狗’。这个‘他’,是张明远。‘她’,是沈兰英。”
她顿了顿。
“但记里还提到另一个‘他’——‘他应该和她在一起的’。这个‘他’,是陈明辉。”
顾沉的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这个人,知道陈明辉喜欢沈兰英。”
林荍点头。
“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四个——张明远、沈兰英、陈明辉、赵琳。”
她看着顾沉。
“张明远死了,沈兰英死了,陈明辉重伤,现在还活着的,只有赵琳。”
顾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是说,这个人是赵琳?”
林荍摇头。
“不。”她说,“这个人不是赵琳。但这个人,和赵琳有关系。”
她拿起那本记,翻到某一页,指给顾沉看。
“你看这一段——‘她明明可以选他的,为什么不选?’”
顾沉看着那行字。
林荍说:“这个‘她’,是沈兰英。‘他’,是陈明辉。写记的人在质问沈兰英,为什么不选陈明辉。”
她抬起头。
“这种质问,带着一种强烈的代入感。好像写记的人,把自己当成了陈明辉。”
顾沉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
林荍说:“这个人,把自己当成陈明辉。或者说,她认为自己比沈兰英更爱陈明辉。”
她顿了顿。
“这个人,是喜欢陈明辉的人。”
顾沉的眉头皱紧。
“赵琳喜欢陈明辉。这是你说的。”
林荍点头。
“对。赵琳喜欢陈明辉二十年。”
她看着顾沉。
“但赵琳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顾沉愣了一下。
“告诉别人?”
林荍说:“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会忍不住告诉别人。尤其是年轻的时候,会跟最好的朋友说。”
她顿了顿。
“赵琳最好的朋友,是谁?”
顾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兰英?”
林荍摇头。
“沈兰英是她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她不会跟沈兰英说。”
她看着顾沉。
“但另一个人会。另一个,和她们一起长大的人。”
顾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指的是……”
林荍没有回答。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程菲的电话。
“程菲,查一下赵琳有没有姐妹。亲姐妹,表姐妹,都行。”
挂了电话,她看向顾沉。
“如果我没有猜错,”她说,“这个人,和赵琳长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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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程菲的消息回来了。
“林教授,查到了。赵琳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赵瑶。两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林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赵瑶现在在哪?”
程菲说:“查不到。赵瑶二十年前就离家出走了,家人再也没见过她。”
林荍的脑子里飞速转动。
二十年前。
离家出走。
正好是赵琳他们大学毕业那年。
她问:“为什么离家出走?”
程菲说:“不知道。她家人不肯说。只说她和家里闹翻了,然后就走了。”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把赵瑶的照片发过来。”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
林荍点开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
和赵琳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但林荍盯着那双眼睛,发现了不同。
赵琳的眼睛,温和,带着一点忧郁。
而赵瑶的眼睛——
很亮。
亮得有些吓人。
像是一直在盯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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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荍放下手机,看向顾沉。
“赵瑶,”她说,“就是那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
顾沉看着她。
“你怎么确定?”
林荍说:“记里的那个人,把自己当成陈明辉,恨沈兰英没有选择他。这种感情,不是赵琳的。赵琳等了二十年,但她不恨沈兰英。她说过的。”
她顿了顿。
“但赵瑶不一样。她可能也喜欢陈明辉。或者,她替姐姐不平。”
顾沉说:“替姐姐不平?”
林荍点头。
“赵琳喜欢陈明辉,但陈明辉喜欢沈兰英。赵瑶看着姐姐等了二十年,看着沈兰英嫁给张明远,看着陈明辉一直等,看着姐姐和张明远纠缠在一起。”
她顿了顿。
“她恨张明远,因为他毁了姐姐的青春。她也恨沈兰英,因为她抢走了陈明辉的心。”
顾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所以她了张明远和沈兰英?”
林荍点头。
“替姐姐报仇。”
她看着顾沉。
“但她没想到,姐姐喜欢的,始终是陈明辉。了沈兰英,姐姐也不会开心。”
顾沉的眉头皱紧。
“那她为什么要陈明辉?”
林荍想了想。
“也许,”她说,“她不是想陈明辉。她是想让他看见。”
“看见什么?”
林荍说:“看见那块手帕。看见沈兰英当年绣给他的手帕,现在盖在她的眼睛上。”
她顿了顿。
“她想让陈明辉知道,沈兰英死了。他等了二十年的人,死了。”
“然后呢?”
林荍看着他。
“然后,她姐姐就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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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荍坐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盯着白板上的新照片。
赵瑶。
二十年前离家出走的女孩,双胞胎妹妹,一直藏在暗处的人。
她用姐姐的身份租了房子,用姐姐的工牌进了公司大楼,冒充姐姐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她跟踪张明远,跟踪沈兰英,跟踪陈明辉。
她拍了无数照片,写了那本记。
她偷了陈明辉的手帕。
她了两个人,重伤了一个。
现在,她消失了。
林荍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起来。
张明远死的那天晚上,赵瑶冒充赵琳进了公司大楼。但她肯定有办法出来。也许是从后门,也许是换装。总之,她有时间去车库,下药,捂眼睛。
沈兰英死的那天晚上,她同样冒充赵琳进了公司大楼。但那个监控拍到的人,是她,不是赵琳。真正的赵琳,可能那晚在家睡觉,本不知道自己被冒充了。
陈明辉遇袭,是今天凌晨。赵瑶一直躲在对面那栋楼里,观察着这边。她看见陈明辉被保护起来,知道机会来了。
她怎么进的房间?
可能是伪装成服务员,可能是从窗户爬进去。
陈明辉受伤了,但她也受伤了。
那件湿了的衬衫,袖口的血迹,是她留下的。
她换掉了沾血的衣服,从窗户跳下去,跑了。
现在,她在哪?
林荍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脑子里有一个画面。
赵瑶站在那个六楼的窗户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对面。
她在看什么?
在看陈明辉。
也在看——
林荍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也在看赵琳。
如果赵瑶一直在跟踪陈明辉,那她一定也会跟踪赵琳。
赵琳现在在哪?
林荍转身,拿起手机,拨通了程菲的电话。
“赵琳现在在哪?”
程菲说:“在家。我们派人盯着了。”
林荍的心稍微放下一点。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还在。
她说:“盯紧点。赵瑶可能会去找她。”
程菲说:“明白。”
挂了电话,林荍靠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夜色。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赵瑶真的那么爱她姐姐,为什么要冒充她人?
如果被发现了,赵琳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她难道不怕姐姐被抓?
还是说——
她就是想让人怀疑姐姐?
林荍的手紧了紧。
她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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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林荍和顾沉站在赵琳家楼下。
这是一个中档小区,环境不错,安保也严。
门口的保安说,今天没有什么异常。
他们上楼,按响门铃。
没人应。
再按。
还是没人应。
顾沉对视一眼,直接破门。
门开了。
屋里很暗,没有开灯。
林荍走进去,心跳得很快。
客厅没人。
卧室没人。
厨房没人。
阳台没人。
但浴室的灯亮着。
林荍走过去,推开浴室的门。
赵琳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旁边站着一个人。
和赵琳一模一样的脸。
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还在滴血。
看见林荍,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
声音和赵琳一模一样。
但眼神,完全不一样。
那是疯狂的眼神。
林荍盯着她,手悄悄握紧。
赵瑶看着她,歪了歪头。
“你是那个心理医生吧?”她说,“我在对面看过你。你很厉害。”
她笑了笑。
“但你来得太晚了。”
林荍的心一沉。
她低头看向赵琳。
赵琳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赵琳的手指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字。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林荍盯着那个手心,眼眶发酸。
那个字是——
“救”。
她在求她,救她妹妹。
林荍抬起头,看向赵瑶。
赵瑶还站在那里,笑着。
刀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知道吗,”赵瑶说,“我姐姐这辈子,就喜欢过一个人。”
她看着林荍。
“就是我。”
林荍的瞳孔猛地收缩。
赵瑶笑得更灿烂了。
“但她不知道。她以为我喜欢陈明辉。”
她顿了顿。
“其实,我喜欢的是她。”
“从小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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