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陈明辉的背影。
林荍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顾沉没有走,靠在旁边的墙上,抱着胳膊,等她开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荍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看向顾沉。
“顾队长,”她说,“你觉得陈明辉在说谎吗?”
顾沉想了想:“他说他和沈兰英没在一起过,这个可能是真的。但他说他等了她三年,这个也可能是真的。”
林荍点头。
“他的表情很真实。”她说,“提到沈兰英的时候,他的眼神会变柔和。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顾沉看着她:“你信他?”
林荍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他有动机吗?”
顾沉皱眉:“他爱沈兰英,等了她三年。如果沈兰英死了,他什么都得不到。这不叫动机。”
“对。”林荍说,“所以他没有人动机。”
她顿了顿。
“但他知道些什么。”
顾沉的眼神动了。
“什么意思?”
林荍说:“刚才我问他案发当晚在哪,他说在家,一个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往右上方看了一下。”
顾沉眉头一挑。
“往右上方,说明他在构思。”林荍说,“他在想一个说法,而不是在回忆一个事实。”
顾沉沉默了一秒。
“你是说,他有不在场证明,但不想说出来?”
林荍点头。
“有可能。”她说,“也许他当晚和某个人在一起,但那个人不能暴露。”
顾沉想了想:“情人?”
林荍摇头:“如果是情人,他没必要隐瞒。他都等沈兰英三年了,还能有什么情人?”
她抬起头,对上顾沉的视线。
“也许,他当晚和赵琳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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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程菲和姜锐正在整理资料。
看见顾沉和林荍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头儿,怎么样?”姜锐问。
顾沉没说话,走到白板前,盯着上面三个人的照片。
张明远。沈兰英。赵琳。
旁边是新贴上去的陈明辉。
四个人,大学同学。
两男两女。
二十年的交情。
张明远娶了沈兰英。
张明远和赵琳在一起三年。
陈明辉等沈兰英等了三年。
沈兰英的枕头下面,压着陈明辉的T恤。
现在,张明远死了。沈兰英死了。
剩下的两个人,赵琳和陈明辉。
林荍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四个人之间画了几条线。
张明远——沈兰英:夫妻,分居三年。
张明远——赵琳:情人,三年。
沈兰英——陈明辉:互相喜欢,但没在一起。
赵琳——陈明辉:?
她在那条线上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转身,看向顾沉。
“顾队长,”她说,“赵琳和陈明辉,是什么关系?”
顾沉看向程菲。
程菲翻了翻笔记本:“大学同学,普通朋友。通话记录里没有频繁联系,社交圈也没有交集。”
林荍点点头。
“那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有什么?”
程菲愣了愣:“什么有什么?”
林荍说:“比如,赵琳喜欢陈明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姜锐张了张嘴:“可是……赵琳和张明远在一起三年了啊。”
林荍看着他,弯起嘴角。
“和一个人在一起,不代表心里没有另一个人。”
她走回白板前,盯着赵琳的照片。
照片里的赵琳穿着职业装,表情平静,眼神精明。
“她刚才在审讯室里说,她爱过张明远。”林荍说,“但她说‘爱过’的时候,眼睛往左边看——那是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顿了顿。
“所以她确实爱过张明远。但那是过去式。”
顾沉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她现在爱的是别人?”
林荍点头。
“谁?”
林荍没有说话。
她拿起笔,在赵琳和陈明辉之间,画了一条线。
然后她在线上写了两个字:
“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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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程菲拿着新资料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头儿,查到了。”她把几张纸放在桌上,“赵琳大学时期的照片,你们看看这个。”
顾沉拿起照片,眉头皱紧。
照片是二十年前的旧照,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脸。
几个年轻人站在校园里,笑得很开心。
张明远,沈兰英,赵琳,陈明辉。
四个人,肩并着肩。
但顾沉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他注意到的是,赵琳站在陈明辉旁边,身体微微向他倾斜。
而她的眼睛,看的不是镜头。
是陈明辉。
顾沉把照片递给林荍。
林荍接过来,盯着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是哪年拍的?”她问。
程菲翻了翻记录:“应该是大二,2006年左右。”
林荍点点头,继续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赵琳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
但她的眼神,确实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那个人不是张明远。
是陈明辉。
林荍把照片放下,抬起头。
“顾队长,”她说,“我想再见一次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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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赵琳第二次走进刑警队的审讯室。
这一次,她的表情没有上次那么平静了。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微微用力。
林荍坐在她对面,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顾沉站在一旁,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赵琳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林教授,找我来还有什么事?”
林荍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很温柔的那种。
“赵女士,”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琳看着她。
林荍说:“你大学的时候,喜欢过陈明辉吗?”
赵琳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林荍看见了。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
“林教授,”赵琳的声音很稳,“我和陈明辉只是普通朋友。”
林荍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从旁边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是那张二十年前的旧照。
“这张照片里,”林荍说,“你在看谁?”
赵琳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然后她沉默了。
很久很久。
林荍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赵琳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我在看他。”
她抬起头,看着林荍。
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喜欢他。”她说,“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他。”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荍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琳继续说:“但他喜欢的是兰英。从大一就开始喜欢。他看她的眼神,和我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兰英嫁给了张明远。我以为我有机会了。但他还是等,一直等,等了二十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也等了二十年。”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那为什么和张明远在一起?”
赵琳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张明远说,如果他得不到兰英,他也让我得不到陈明辉。”
林荍的眉头皱起。
“什么意思?”
赵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大三那年,张明远发现我喜欢陈明辉。他找我谈了一次。他说,他知道陈明辉喜欢兰英,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兰英,兰英就会拒绝陈明辉。那样的话,陈明辉就会伤心。”
她顿了顿。
“他说,他可以帮我。只要我配合他演一场戏。”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什么戏?”
赵琳说:“他追兰英,我追他。这样兰英就会觉得,我们俩是一对。她就不会怀疑陈明辉喜欢她。”
林荍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和张明远,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赵琳点头。
“假的。一直假的。他追兰英是为了得到她,我配合他是因为……因为我不想让陈明辉伤心。”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
“我以为,只要兰英嫁给了张明远,陈明辉就会死心。他就会看到我。”
“但他没有。”
“他等了二十年。”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荍看着赵琳,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她开口:“那后来呢?你和张明远在一起三年,也是假的?”
赵琳摇头。
“后来……后来就不是假的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兰英嫁给张明远以后,过得并不好。张明远对她不好,经常吵架。她来找我哭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听,只能陪着她。”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后悔了。她应该嫁给陈明辉的。”
赵琳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我给张明远打电话,骂他,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对兰英。他笑了,说,你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下头。
“他说,我知道你喜欢陈明辉。我也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你可以来找我。我们互相取暖。”
林荍的眉头皱紧。
“所以你就去了?”
赵琳点头。
“我去了。”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难受了,可能是因为……我以为这样就能离陈明辉近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林荍。
“可笑吧?”
林荍没有说话。
赵琳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苦涩。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三年。我和他在一起三年。每次见面,他都会说起兰英。说她最近怎么样,说她为什么不开心,说她想离婚。”
她顿了顿。
“我知道他想什么。他想让我帮他劝兰英,让兰英不要离婚。”
林荍的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沈兰英知道你们的事?”
赵琳点头。
“知道。她后来知道了。是张明远故意让她知道的。他想让她吃醋,让她回心转意。”
她低下头。
“但兰英没有。她只是跟我绝交了。然后继续办离婚。”
林荍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那你恨她吗?”
赵琳抬起头,看着她。
“恨?”她轻声说,“我为什么要恨她?”
林荍说:“她抢了你喜欢的人。”
赵琳摇头。
“她没有抢。”她说,“陈明辉从来没有属于过我。他喜欢她,是她的事。她有什么错?”
她顿了顿。
“我恨的是张明远。”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冷。
“他毁了我二十年。”她说,“用一句‘我帮你’,把我绑在身边二十年。我陪他演戏,陪他结婚,陪他过子,最后还要陪他上床。”
她看着林荍。
“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林荍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林荍站起来。
“谢谢你,赵女士。”她说,“我没什么问题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赵琳一眼。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说。
赵琳看着她。
林荍说:“陈明辉在等沈兰英的这二十年里,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但他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赵琳愣住了。
林荍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刚才在审讯室里,提到你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她说,“很轻微,但确实变了。”
她顿了顿。
“也许,他也在等你开口。”
说完,她推门出去。
留下赵琳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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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顾沉站在窗边。
看见林荍出来,他走过来。
“你最后那句话,”他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荍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猜。”
顾沉眉头一皱。
林荍笑了。
“一半真一半假吧。”她说,“他眼神确实变了一下,但不一定是因为喜欢。可能是因为愧疚,可能是因为同情,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是他的老同学。”
顾沉盯着她。
“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林荍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因为,”她说,“有些人等了一辈子,最后需要的,可能只是一句话。”
她顿了顿。
“哪怕那句话是假的。”
顾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你觉得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林荍点头。
“真的。”她说,“她的表情、眼神、语气,都在回忆。不是在编造。”
顾沉说:“所以她和张明远在一起三年,是因为恨他?”
林荍想了想。
“也许是因为恨,也许是因为空虚,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来填补心里的那个洞。”
她转身看向顾沉。
“人心很复杂的,顾队长。”
顾沉看着她,眼神很深。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呢?”
林荍愣了一下。
“什么?”
顾沉说:“你心里有没有一个洞?”
林荍没有回答。
走廊里很安静。
窗外的夜色很深。
林荍垂下眼睫,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然后她抬起头,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顾队长,”她说,“这个,我可不告诉你。”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顾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门廊下,穿着高跟鞋,看起来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都是装的。
真正的她,冷静、锐利、一针见血。
而且,她心里藏着事。
藏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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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林荍准备下班。
刚拿起包,手机响了。
是哥哥林屿打来的。
“荍荍,”林屿的声音有点急,“你在哪?”
林荍心里一紧:“在单位,怎么了?”
林屿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妈刚才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林荍的手抖了一下。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抓起包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顾沉。
“怎么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皱起。
林荍没时间解释:“家里有事,我先走了。”
她从他身边跑过,冲向电梯。
顾沉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快步跟上去。
“我送你。”
林荍愣了一下,想拒绝。
但顾沉已经按了电梯,看着她。
“你这个状态,开车不安全。”
林荍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两人一起走进去。
电梯往下降。
林荍靠在墙上,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一言不发。
顾沉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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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在城东,开车二十分钟。
一路上,林荍一句话都没说。
顾沉也没问。
他只是专注地开车,偶尔看她一眼。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
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或者,别的时间。
车停在医院门口。
林荍拉开车门,说了声“谢谢”,就冲了进去。
顾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里。
他本来可以走了。
但他没有。
他把车停好,下了车,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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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门口,林屿正在打电话。
看见林荍,他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
“妈怎么样了?”林荍的声音在抖。
林屿说:“还在检查。医生说可能是低血糖加劳累,没什么大问题。但她之前就有高血压,得住院观察几天。”
林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林屿一把扶住她。
“你没事吧?”
林荍摇头:“没事。小姨呢?”
“在里面陪着。”林屿说,“小姨夫在看店,等会儿过来。”
林荍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林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你别太紧张。医生说了,问题不大。”
林荍嗯了一声。
林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荍荍,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案子压力大?”
林荍摇头:“没有。挺好的。”
林屿看着她,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荍回头,看见顾沉走过来。
林屿也看见了,眉头一挑:“这位是?”
林荍说:“我们队长,顾沉。他送我来的。”
林屿点点头,伸出手:“你好,林屿。”
顾沉和他握了握手,然后看向林荍。
“怎么样了?”
林荍说:“还在检查,应该没大事。”
顾沉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荍,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但他没问。
过了一会儿,急诊室的门开了。
小姨扶着墙走出来,脸色有点白。
林荍赶紧上前扶住她:“小姨,你没事吧?”
小姨摇头:“我没事。你小姨夫来了吗?让他来签个字,要办住院。”
林屿说:“我去接他。”
他看了顾沉一眼,点点头,快步走了。
小姨这才注意到顾沉,愣了愣:“这位是……”
林荍说:“我们队长,送我来的。”
小姨打量了顾沉一眼,点点头:“谢谢你啊,小伙子。”
顾沉说:“不客气。”
小姨又看了看林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妈没事,你别担心。”
林荍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红。
小姨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
顾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但他注意到,林荍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没停过。
他突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人心很复杂的。
她懂那么多人心,那她自己呢?
她的心,又是什么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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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住院手续,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姨夫和林屿在病房里陪着小姨,林荍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发了一会儿呆。
顾沉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你回去吗?”他问。
林荍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你还在?”
顾沉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林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今晚留下来。”
顾沉点点头。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荍。”
林荍抬头。
顾沉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然后他走进电梯,门关上。
林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
过了很久,她轻轻弯起嘴角。
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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