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1

供销社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舒雅看着柜台上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还有那堆像是废纸一样被随意丢在上面的票证。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

一百二十块钱。

在这个大米一毛四一斤,猪肉七毛八一斤的年代。

这是一笔巨款。

是一户普通人家哪怕勒紧裤腰带,存上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存下的天文数字。

而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穿着打补丁棉袄,裤脚上还沾着泥点的男人。

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

“都要了?”

秦舒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你要买……这么多东西?”

“怎么,秦主任不想做生意?”

苏夜靠在柜台上,指尖在那张崭新的工业券上轻轻敲击着,“还是说,怕我这钱来路不正?”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那种自信,甚至带着一丝痞气的神态,让秦舒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谁……谁怕了!”

秦舒雅红着脸,傲娇地哼了一声,“我是怕你拿不动!”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搬东西。

“五十斤富强粉,这是最好的面粉,包饺子那个白啊,透亮!”

“五十斤东北大米,也就是咱们这边产的,出了省这就是贡米!”

“这是你要的两罐麦精,还有五斤红糖……”

秦舒雅像是个报菜名的跑堂伙计,一样样地把东西摆在柜台上。

每拿一样,她的心里就惊叹一声。

这哪里是买东西?

这分明是在进货!

而且全是细粮,全是好东西!

就连公社书记家过年,也不敢这么霍霍啊!

“还得是秦主任,这手脚就是麻利。”

苏夜也不客气,一边恭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麻袋。

但这还没完。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米面油盐,落在了供销社最里面的那面墙上。

那里挂着几匹布料。

在这个灰蓝黑为主色调的年代,那几匹带着花色的布料,显得格外的扎眼。

尤其是中间那匹阴丹士林蓝底白花的,素雅,净。

很适合沈婉清。

“那匹布,给我扯十尺。”

苏夜指了指。

“那是做衣裳的好料子,你倒是有眼光。”

秦舒雅取下布匹,熟练地用木尺量着,“十尺,够给你媳妇做两身新衣裳了。”

“还有那匹粉色的碎花布,也来十尺。”

苏夜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匹。

那是给沈婉茹的。

十八岁的姑娘,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整天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太委屈了。

“行,都依你。”

秦舒雅此时已经彻底麻木了。

她机械地量布,剪布,包好。

就在她以为这就结束的时候。

苏夜的目光,却定格在了柜台最上方,那个模特架子上。

那里挂着一件成衣。

那是当下最时髦的款式,掐腰的设计,领口还有一圈白色的兔毛。

通体是大红色。

红得像火。

红得像这冰天雪地里的一轮暖阳。

“那件棉袄,我要了。”

苏夜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秦舒雅的手一抖,剪刀差点戳到自己的手。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苏夜。

“那是成衣!是上海那边来的新款!”

秦舒雅急了,“那件棉袄要二十五块钱!而且还要六尺布票和两斤棉花票!你疯啦?”

哪怕是在这供销社挂了大半年,也没人舍得买。

太贵了。

贵得离谱。

二十五块钱,够买一百多斤大米了!

谁家会拿一百多斤大米的钱,去买一件穿在身上的衣裳?

“钱不是问题。”

苏夜淡淡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我就觉得,这衣裳挺配我家那小丫头的。”

前世。

沈婉茹冻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沈婉清穿剩下的旧棉袄。

里面的棉絮都板结了,硬邦邦的,本不保暖。

那个爱笑的女孩,到死都没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裳。

这一世。

他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你……”

秦舒雅看着苏夜那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有些嫉妒。

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个看起来粗犷的男人,如此挥金如土,如此深情?

“拿给你!”

秦舒雅赌气似的一把拽下那件红棉袄,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一共是一百一十八块五毛,票证刚好够!”

她气呼呼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苏夜也不介意她的态度。

他爽快地付了钱,将那件红棉袄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了最上面。

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谢了,秦主任。”

苏夜扛起两个沉甸甸的袋。

一百多斤的东西,压在他的肩头,他却像是感觉不到重量一样。

身形依旧挺拔。

“走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秦舒雅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许久。

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精致,却稍显单薄的列宁装。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嘟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

回村的路,风雪依旧。

苏夜走得很快。

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到半路,确信四周无人。

他意念一动。

那个神秘的空间再次开启。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存东西,而是把肩上那两袋沉重的米面,暂时放进了空间里。

既然有这宝贝,何必累死累活地扛回去?

空间里的黑土地上。

昨晚种下的玉米,此刻竟然已经长到了半人高,绿油油的叶片舒展着,生机勃勃。

那速度,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等明天,就能吃上新鲜的嫩玉米了。”

苏夜心中一阵火热。

这哪里是空间,这分明就是个聚宝盆!

不过现在,他没心思管这些。

他归心似箭。

……

苏家那几间破草房,在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

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那是家里有人在等候的信号。

“姐,你说姐夫他……会不会出事啊?”

厨房里,沈婉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担忧地问道。

小丫头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眼神却时不时地往窗外瞟。

“别瞎说。”

沈婉清正在擀面条,那是昨晚剩下的一点白面,她特意留着等苏夜回来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手里的动作却有些乱。

这大雪封山的。

要是遇上狼群,或者是被公社的人当投机倒把抓了……

沈婉清不敢想。

“嘎吱——”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沉稳,有力。

“回来了!”

沈婉茹耳朵尖,扔下烧火棍就往外跑。

沈婉清也赶紧放下擀面杖,擦了擦手,急匆匆地迎了出去。

风雪中。

苏夜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站在院子里。

他的肩上,扛着两个巨大的麻袋。

身上落满了雪花,眉毛和胡茬上都结了冰霜。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愣着啥?还不快来搭把手?”

苏夜看着那两个傻站在门口的女人,咧嘴一笑。

那笑容,暖到了人的心坎里。

“哎!”

沈婉清眼眶一热,赶紧跑过去,想要帮他接那麻袋。

“沉,你拿不动。”

苏夜身子一侧,避开了她的手,大步走进屋里,“砰”的一声,将麻袋放在了地上。

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这……这是……”

沈婉清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麻袋,有些发懵。

苏夜也不解释。

他蹲下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哗啦。

袋口敞开。

晶莹剔透的大米,如同珍珠一般流淌出来。

另一袋,则是雪白细腻的富强粉。

那纯正的粮食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米……白米?”

“这是……白面?”

沈婉茹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见了鬼一样。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吃不饱的年代。

这一大袋子白米白面,给人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苏夜……你……你哪来的钱?”

沈婉清吓得脸都白了,她一把抓住苏夜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该不会是……去抢供销社了吧?”

这也难怪她会这么想。

这么多东西,得多少钱啊!

“想什么呢?”

苏夜好笑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顺势搂住了她那纤细的腰肢。

当着小姨子的面。

他的动作亲昵而自然。

“你男人我是那种人吗?”

他在沈婉清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垂上,惹得她一阵战栗,“这是拿野猪肉换的,正大光明。”

“而且……”

苏夜的手掌在她腰间摩挲着,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我要是进去了,谁来疼你?”

“哎呀!婉茹还在呢!”

沈婉清羞得满脸通红,在他口捶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挣脱出来。

但那一颗悬着的心,却终于是放下了。

看着这对打情骂俏的夫妻。

沈婉茹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人。

那个曾经只会喝酒的姐夫,如今变得这么有本事,这么疼姐姐。

她是打心眼里高兴。

可是高兴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我去烧水……”

沈婉茹低下头,想要逃离这个充满粉红泡泡的地方。

“站住。”

苏夜突然叫住了她。

沈婉茹身子一僵,怯生生地转过头,“姐……姐夫,还有事吗?”

她还是有些怕他。

那是多年积威留下的阴影。

苏夜没说话。

他弯下腰,从另一个麻袋里,掏出了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

刷的一下。

一件鲜艳夺目的大红色棉袄,出现在了这灰暗的破屋里。

那红色,太正了。

领口的那圈白兔毛,更是洁白无瑕。

在这满屋子的尘埃与破旧中,这件衣服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过来。”

苏夜对着沈婉茹招了招手。

沈婉茹呆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粘在那件衣服上,本移不开。

这……是给姐姐买的吗?

真好看。

姐姐穿上一定很美。

“愣着啥?让你过来试衣服!”

苏夜见她不动,脆走过去,一把将那件棉袄塞进了她怀里。

软。

暖。

这是沈婉茹的第一感觉。

那崭新的棉布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阳光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给……给我的?”

沈婉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强烈的不敢置信。

“不是给你的还能是给谁的?”

苏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把那一头枯黄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咱们家就你最小,过年了,不得穿件新衣裳?”

“快,穿上让姐夫看看合不合身。”

沈婉清也在一旁催促着,眼里满是欣慰,“快穿上,这红色衬你。”

在两人的注视下。

沈婉茹颤抖着手,解开了自己那件破棉袄的扣子。

露出了里面打满补丁的单衣。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那件新棉袄的袖子里。

那种被温暖紧紧包裹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太暖和了。

就像是被太阳抱着一样。

可是。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手冻僵了。

沈婉茹捏着那一排精致的纽扣,怎么也扣不上。

越急,手越抖。

“笨手笨脚的。”

苏夜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我来。”

他伸出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大手。

沈婉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苏夜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种属于成熟男人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他的手指很粗糙。

在帮她系扣子的时候,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那细嫩的下巴,还有脆弱的脖颈。

那种触感,像是带着电。

酥酥麻麻的。

一直钻到了她的心里。

沈婉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心跳如雷。

咚咚咚。

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姐夫……”

她低着头,不敢看苏夜的眼睛,声音软得像水。

“好了。”

苏夜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

这一抹红。

穿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女身上,简直绝了。

她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被这红色一衬,显得娇艳欲滴。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

“哭啥?”

苏夜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不喜欢?”

“不……不是……”

沈婉茹拼命摇头,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太好了……”

“姐夫……你对我太好了……”

从小到大。

除了姐姐,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从来没有人给她买过这么贵的衣服。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温柔的、宠溺的眼神看过她。

前世的那个恶魔姐夫,好像真的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像山一样可靠,像火一样温暖的男人。

沈婉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看着他刚才帮自己系扣子时那专注的神情。

感受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那一瞬间。

一颗不知名的种子,在这个十八岁少女的心里,悄然破土而出。

那是禁忌的。

却是无法遏制的。

“如果……”

沈婉茹紧紧抓着衣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以后我要嫁人……”

“我就要嫁给姐夫这样的男人。”

甚至。

在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耻和惊恐的想法:

我想快点长大。

我想……

我想给姐夫当媳妇。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