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舒雅看着柜台上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还有那堆像是废纸一样被随意丢在上面的票证。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
一百二十块钱。
在这个大米一毛四一斤,猪肉七毛八一斤的年代。
这是一笔巨款。
是一户普通人家哪怕勒紧裤腰带,存上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存下的天文数字。
而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穿着打补丁棉袄,裤脚上还沾着泥点的男人。
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
“都要了?”
秦舒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你要买……这么多东西?”
“怎么,秦主任不想做生意?”
苏夜靠在柜台上,指尖在那张崭新的工业券上轻轻敲击着,“还是说,怕我这钱来路不正?”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那种自信,甚至带着一丝痞气的神态,让秦舒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谁……谁怕了!”
秦舒雅红着脸,傲娇地哼了一声,“我是怕你拿不动!”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搬东西。
“五十斤富强粉,这是最好的面粉,包饺子那个白啊,透亮!”
“五十斤东北大米,也就是咱们这边产的,出了省这就是贡米!”
“这是你要的两罐麦精,还有五斤红糖……”
秦舒雅像是个报菜名的跑堂伙计,一样样地把东西摆在柜台上。
每拿一样,她的心里就惊叹一声。
这哪里是买东西?
这分明是在进货!
而且全是细粮,全是好东西!
就连公社书记家过年,也不敢这么霍霍啊!
“还得是秦主任,这手脚就是麻利。”
苏夜也不客气,一边恭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麻袋。
但这还没完。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米面油盐,落在了供销社最里面的那面墙上。
那里挂着几匹布料。
在这个灰蓝黑为主色调的年代,那几匹带着花色的布料,显得格外的扎眼。
尤其是中间那匹阴丹士林蓝底白花的,素雅,净。
很适合沈婉清。
“那匹布,给我扯十尺。”
苏夜指了指。
“那是做衣裳的好料子,你倒是有眼光。”
秦舒雅取下布匹,熟练地用木尺量着,“十尺,够给你媳妇做两身新衣裳了。”
“还有那匹粉色的碎花布,也来十尺。”
苏夜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匹。
那是给沈婉茹的。
十八岁的姑娘,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整天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太委屈了。
“行,都依你。”
秦舒雅此时已经彻底麻木了。
她机械地量布,剪布,包好。
就在她以为这就结束的时候。
苏夜的目光,却定格在了柜台最上方,那个模特架子上。
那里挂着一件成衣。
那是当下最时髦的款式,掐腰的设计,领口还有一圈白色的兔毛。
通体是大红色。
红得像火。
红得像这冰天雪地里的一轮暖阳。
“那件棉袄,我要了。”
苏夜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秦舒雅的手一抖,剪刀差点戳到自己的手。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苏夜。
“那是成衣!是上海那边来的新款!”
秦舒雅急了,“那件棉袄要二十五块钱!而且还要六尺布票和两斤棉花票!你疯啦?”
哪怕是在这供销社挂了大半年,也没人舍得买。
太贵了。
贵得离谱。
二十五块钱,够买一百多斤大米了!
谁家会拿一百多斤大米的钱,去买一件穿在身上的衣裳?
“钱不是问题。”
苏夜淡淡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我就觉得,这衣裳挺配我家那小丫头的。”
前世。
沈婉茹冻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沈婉清穿剩下的旧棉袄。
里面的棉絮都板结了,硬邦邦的,本不保暖。
那个爱笑的女孩,到死都没穿过一件像样的新衣裳。
这一世。
他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你……”
秦舒雅看着苏夜那坚定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有些嫉妒。
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个看起来粗犷的男人,如此挥金如土,如此深情?
“拿给你!”
秦舒雅赌气似的一把拽下那件红棉袄,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一共是一百一十八块五毛,票证刚好够!”
她气呼呼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苏夜也不介意她的态度。
他爽快地付了钱,将那件红棉袄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了最上面。
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谢了,秦主任。”
苏夜扛起两个沉甸甸的袋。
一百多斤的东西,压在他的肩头,他却像是感觉不到重量一样。
身形依旧挺拔。
“走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秦舒雅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许久。
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精致,却稍显单薄的列宁装。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嘟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
回村的路,风雪依旧。
苏夜走得很快。
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走到半路,确信四周无人。
他意念一动。
那个神秘的空间再次开启。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存东西,而是把肩上那两袋沉重的米面,暂时放进了空间里。
既然有这宝贝,何必累死累活地扛回去?
空间里的黑土地上。
昨晚种下的玉米,此刻竟然已经长到了半人高,绿油油的叶片舒展着,生机勃勃。
那速度,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等明天,就能吃上新鲜的嫩玉米了。”
苏夜心中一阵火热。
这哪里是空间,这分明就是个聚宝盆!
不过现在,他没心思管这些。
他归心似箭。
……
苏家那几间破草房,在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
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那是家里有人在等候的信号。
“姐,你说姐夫他……会不会出事啊?”
厨房里,沈婉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担忧地问道。
小丫头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眼神却时不时地往窗外瞟。
“别瞎说。”
沈婉清正在擀面条,那是昨晚剩下的一点白面,她特意留着等苏夜回来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手里的动作却有些乱。
这大雪封山的。
要是遇上狼群,或者是被公社的人当投机倒把抓了……
沈婉清不敢想。
“嘎吱——”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
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沉稳,有力。
“回来了!”
沈婉茹耳朵尖,扔下烧火棍就往外跑。
沈婉清也赶紧放下擀面杖,擦了擦手,急匆匆地迎了出去。
风雪中。
苏夜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站在院子里。
他的肩上,扛着两个巨大的麻袋。
身上落满了雪花,眉毛和胡茬上都结了冰霜。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愣着啥?还不快来搭把手?”
苏夜看着那两个傻站在门口的女人,咧嘴一笑。
那笑容,暖到了人的心坎里。
“哎!”
沈婉清眼眶一热,赶紧跑过去,想要帮他接那麻袋。
“沉,你拿不动。”
苏夜身子一侧,避开了她的手,大步走进屋里,“砰”的一声,将麻袋放在了地上。
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这……这是……”
沈婉清看着那鼓鼓囊囊的麻袋,有些发懵。
苏夜也不解释。
他蹲下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
哗啦。
袋口敞开。
晶莹剔透的大米,如同珍珠一般流淌出来。
另一袋,则是雪白细腻的富强粉。
那纯正的粮食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米……白米?”
“这是……白面?”
沈婉茹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见了鬼一样。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吃不饱的年代。
这一大袋子白米白面,给人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苏夜……你……你哪来的钱?”
沈婉清吓得脸都白了,她一把抓住苏夜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你该不会是……去抢供销社了吧?”
这也难怪她会这么想。
这么多东西,得多少钱啊!
“想什么呢?”
苏夜好笑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顺势搂住了她那纤细的腰肢。
当着小姨子的面。
他的动作亲昵而自然。
“你男人我是那种人吗?”
他在沈婉清耳边低语,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垂上,惹得她一阵战栗,“这是拿野猪肉换的,正大光明。”
“而且……”
苏夜的手掌在她腰间摩挲着,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我要是进去了,谁来疼你?”
“哎呀!婉茹还在呢!”
沈婉清羞得满脸通红,在他口捶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挣脱出来。
但那一颗悬着的心,却终于是放下了。
看着这对打情骂俏的夫妻。
沈婉茹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人。
那个曾经只会喝酒的姐夫,如今变得这么有本事,这么疼姐姐。
她是打心眼里高兴。
可是高兴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我去烧水……”
沈婉茹低下头,想要逃离这个充满粉红泡泡的地方。
“站住。”
苏夜突然叫住了她。
沈婉茹身子一僵,怯生生地转过头,“姐……姐夫,还有事吗?”
她还是有些怕他。
那是多年积威留下的阴影。
苏夜没说话。
他弯下腰,从另一个麻袋里,掏出了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
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
刷的一下。
一件鲜艳夺目的大红色棉袄,出现在了这灰暗的破屋里。
那红色,太正了。
领口的那圈白兔毛,更是洁白无瑕。
在这满屋子的尘埃与破旧中,这件衣服就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样。
“过来。”
苏夜对着沈婉茹招了招手。
沈婉茹呆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粘在那件衣服上,本移不开。
这……是给姐姐买的吗?
真好看。
姐姐穿上一定很美。
“愣着啥?让你过来试衣服!”
苏夜见她不动,脆走过去,一把将那件棉袄塞进了她怀里。
软。
暖。
这是沈婉茹的第一感觉。
那崭新的棉布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阳光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给……给我的?”
沈婉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强烈的不敢置信。
“不是给你的还能是给谁的?”
苏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把那一头枯黄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咱们家就你最小,过年了,不得穿件新衣裳?”
“快,穿上让姐夫看看合不合身。”
沈婉清也在一旁催促着,眼里满是欣慰,“快穿上,这红色衬你。”
在两人的注视下。
沈婉茹颤抖着手,解开了自己那件破棉袄的扣子。
露出了里面打满补丁的单衣。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那件新棉袄的袖子里。
那种被温暖紧紧包裹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太暖和了。
就像是被太阳抱着一样。
可是。
也许是太紧张,也许是手冻僵了。
沈婉茹捏着那一排精致的纽扣,怎么也扣不上。
越急,手越抖。
“笨手笨脚的。”
苏夜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我来。”
他伸出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大手。
沈婉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苏夜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种属于成熟男人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他的手指很粗糙。
在帮她系扣子的时候,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那细嫩的下巴,还有脆弱的脖颈。
那种触感,像是带着电。
酥酥麻麻的。
一直钻到了她的心里。
沈婉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心跳如雷。
咚咚咚。
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姐夫……”
她低着头,不敢看苏夜的眼睛,声音软得像水。
“好了。”
苏夜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着。
这一抹红。
穿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女身上,简直绝了。
她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被这红色一衬,显得娇艳欲滴。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
“哭啥?”
苏夜伸手,用粗糙的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珠,“不喜欢?”
“不……不是……”
沈婉茹拼命摇头,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是太好了……”
“姐夫……你对我太好了……”
从小到大。
除了姐姐,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从来没有人给她买过这么贵的衣服。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温柔的、宠溺的眼神看过她。
前世的那个恶魔姐夫,好像真的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像山一样可靠,像火一样温暖的男人。
沈婉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看着他刚才帮自己系扣子时那专注的神情。
感受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那一瞬间。
一颗不知名的种子,在这个十八岁少女的心里,悄然破土而出。
那是禁忌的。
却是无法遏制的。
“如果……”
沈婉茹紧紧抓着衣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以后我要嫁人……”
“我就要嫁给姐夫这样的男人。”
甚至。
在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丝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耻和惊恐的想法:
我想快点长大。
我想……
我想给姐夫当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