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铁锅里的汤汁在沸腾，发出的声响就像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原本就霸道的肉香，经过文火的慢炖，变得愈发醇厚、浓郁。
那是油脂与山珍在高温下完美融合的味道。
那是生命的油脂香。
对于生活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甚至连红薯面都要掺着统糠吃的年代的人来说，这种味道，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理智。
屋内，昏黄的煤油灯芯跳动了一下。
光影在墙壁上摇曳。
沈婉茹早就蹲不住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托着下巴，那双原本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显得有些呆滞的大眼睛，此刻却像是饿狼一样，冒着绿光。
她的喉咙不停地滚动。
“姐夫……”
小丫头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丝带着哭腔的渴望，“好多油……真的好多油啊……”
在这个年代，肥肉比瘦肉金贵。
因为肚子里没油水，人都馋得慌。
苏夜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揭开锅盖。
轰！
一股更加浓烈的白色蒸汽伴随着足以让人眩晕的香气，瞬间在这个狭小的厨房里炸开。
蒸汽散去。
只见那口原本漆黑的大铁锅里，此刻正翻滚着琥珀色的汤汁。
那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已经被炖得颤颤巍巍，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像是上好的玛瑙，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
而那些原本瘪的榛蘑，此刻也像是喝饱了水的海绵，一个个圆滚滚、滑溜溜地挤在肉块中间，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明油。
色泽红亮。
油润光泽。
仅仅是看一眼，就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行了，那红薯焖熟没？”
苏夜用铲子翻动了一下锅底，确信没有糊锅，这才转头看向灶坑里的炭火。
刚才炖肉的时候，他顺手往灶坑里扔了几个地窖里翻出来的红薯。
虽然没有大米白面，但这肉炖蘑菇配上烤得流糖的红薯，也是一绝。
“熟了！早就熟了！”
沈婉茹手忙脚乱地拿着火钳，从红通通的炭火堆里扒拉出几个黑乎乎的疙瘩。
虽然外皮焦黑，但里面却透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那就开饭！”
苏夜大手一挥，从橱柜里拿出了三个豁了口的大海碗。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精致的餐具。
只有这一锅实打实的肉。
……
破旧的方桌上，摆着三个满满当当的海碗。
每一碗，都堆得像是小山一样高。
最下面是剥了皮、热气腾腾的红薯肉，上面则浇着厚厚的一层肉炖蘑菇，汤汁顺着红薯的缝隙流淌下去，浸透了每一寸角落。
沈婉清坐在桌边，双手紧紧抓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动。
她的眼睛红通通的。
看着面前这碗即使是过年都不敢想的“豪宴”，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这太不真实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为明天的口粮发愁，还在绝望中等着丈夫的谩骂，甚至做好了和妹妹一起饿死的准备。
可现在……
这一大碗肉，就这样实实在等地摆在面前。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吃啊，发什么愣？”
苏夜给自己倒了一碗白开水——家里没酒，但这肉比酒更醉人。
他夹起一块颤巍巍的五花肉，直接放进了沈婉清的碗里。
“趁热吃，凉了就腻了。”
沈婉清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英俊的脸庞，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
“苏夜……这真的是给我们要吃的吗？”
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长久以来养成的卑微，“这么多肉……要是留着腌起来，够咱们吃大半年的……”
这一顿吃完，以后怎么办？
她穷怕了。
也饿怕了。
苏夜看着妻子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前世的自己，到底是有多？
才让这个女人连吃一口肉都要这么担惊受怕？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沈婉清冰凉的手背。
掌心滚烫。
那是独属于男人的温度。
沈婉清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苏夜握得更紧。
“婉清。”
苏夜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记住我说的话。”
“从今天开始，这种子，只是常态。”
“只要有你男人在，只要我苏夜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再让你为了吃的发愁。”
“别说是猪肉，以后就是龙肉，只要你想吃，老子也去给你弄来！”
他的眼神炽热如火，烧得沈婉清脸颊滚烫，心跳如雷。
“吃！”
苏夜松开手，命令道。
沈婉清擦了一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嗯！”
她夹起那块五花肉，轻轻咬了一口。
滋——
那一瞬间。
浓郁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开。
肥肉入口即化，绵软醇厚，没有一丝油腻感，只有满口的脂香；瘦肉劲道弹牙，吸饱了蘑菇的鲜味和红薯的甜味。
好吃。
太好吃了。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这种极度的满足感，顺着味蕾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唔……”
旁边传来了沈婉茹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丫头可没姐姐那么多顾虑。
她早就饿疯了。
此刻正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一块块滚烫的肉被她塞进嘴里，烫得她直吸气，却本舍不得吐出来。
“好次……太好次了……呜呜呜……”
沈婉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哼哼着，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嘴角全是油。
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姑娘的矜持？
苏夜看着好笑，也夹了一筷子蘑菇放进嘴里。
鲜！
野生榛蘑那特有的土腥味经过猪油的激发，变成了一种极其霸道的鲜美，那种滑嫩的口感，简直比肉还要好吃。
屋内，只剩下吞咽声和筷子碰撞碗壁的声音。
外面的风雪依旧在呼啸。
窗户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但这间破败的茅草屋里，却流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热乎乎的肉汤下肚，驱散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寒气。
沈婉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她吃得很慢，很斯文，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
但即便如此，那一碗冒尖的肉炖蘑菇，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
“还要吗？”
苏夜看着妻子空空的碗底，提起大勺就要给她添。
“不……不用了！”
沈婉清连忙捂住碗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个饱嗝，“我……我吃撑了……”
她是真的吃撑了。
这半年来，她的胃早就饿缩了，突然吃这么多油水，胃里沉甸甸的，却也暖洋洋的。
那种饱腹感，让人无比安心。
“我也吃饱了！”
沈婉茹放下碗，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皮。
她的小肚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那张原本蜡黄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上，显得格外娇憨。
“姐夫，你做的饭太好吃了。”
沈婉茹眯着眼睛，像是喝醉了一样，看着苏夜傻笑，“要是天天能吃这个，让我少活十年都行。”
“呸呸呸！童言无忌！”
沈婉清瞪了妹妹一眼，“什么死啊活的，不吉利。”
苏夜却只是笑笑。
他放下筷子，看着这两个终于吃饱了饭的女人，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前世的那种遗憾，那种悔恨，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一丝救赎。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让她们过上更好的子，要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他、欺负过她们的人，都睁大狗眼好好看着！
“嗝~”
沈婉茹又打了个饱嗝，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正靠在椅背上抽着旱的苏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丫头虽然年纪小，但也懂事。
吃了人家这么金贵的一顿饭，总得点什么。
“姐，你歇着，我……我来刷碗！”
沈婉茹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地收拾起碗筷。
“你歇着吧，让你姐……”
苏夜刚想说让婉清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正在灯下缝补衣服的沈婉清。
灯光下，妻子的侧脸温婉柔美，那低垂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件破旧的棉袄，遮不住她虽然消瘦却依旧曼妙的身段。
吃饱了饭，人的心思也就活泛了。
一股燥热，顺着苏夜的小腹窜了上来。
“行，那就辛苦小茹了。”
苏夜改了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定要刷净点，这油水大，记得用热水烫烫。”
“知道啦！”
沈婉茹脆生生地应道。
她抱着一摞碗筷，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转身钻进了厨房。
厨房和正屋之间，隔着一道门帘。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正屋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煤油灯偶尔爆出的“毕剥”声。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沈婉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低着头，手里的针线活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她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毫无顾忌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雄性盯着雌性的目光。
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
“苏……苏夜……”
沈婉清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抬起头，有些慌乱地想要找个话题，“那把枪……我看上面锈得厉害，明天要不要找村头的王铁匠……”
话还没说完。
一道高大的黑影，已经笼罩了过来。
苏夜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那股混杂着烟草味、汗味和刚吃完肉的强烈男子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沈婉清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却发现后面就是墙壁，退无可退。
“枪的事，不用你心。”
苏夜伸出手，撑在沈婉清身后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我现在，只想心心咱们俩的事。”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戏谑，更多的却是一种让沈婉清腿软的情愫。
“什……什么事啊……”
沈婉清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茹还在外屋呢……”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脸红得像是刚才锅里的炭火。
“她在刷碗，听不见。”
苏夜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她身上的味道全部吸进肺里。
“老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缠绵味道。
沈婉清的身子猛地一颤。
以前，他只会喊她“喂”，或者是连名带姓地叫“沈婉清”，甚至有时候是更难听的字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温柔、这么郑重地喊她“老婆”。
她的眼眶又要红了。
“今晚这顿肉，吃得满不满意？”
苏夜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强忍着心头的躁动，轻声问道。
“满……满意……”沈婉清点了点头。
“既然满意……”
苏夜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轻轻挑起她那尖尖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幽深如潭，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那你男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大雪天进山给你弄肉吃，差点连命都丢在野猪獠牙下……”
“沈婉清同志，你不觉得，你应该给点实质性的奖励吗？”
沈婉清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实质性的……奖励？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两人结婚几年了，但以前的那种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粗暴、蛮横，从来不管她的感受，只顾着自己发泄。
可是今晚……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是浑浊暴戾，而是充满了爱意和渴望的光芒。
沈婉清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排斥。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那……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得厉害，双手抵在他坚硬滚烫的膛上，却并没有用
力推开。
那是欲拒还迎。
那是无声的邀请。
苏夜笑了。
笑得像是一头得逞的野狼。
他抓住那只抵在自己口的小手，缓缓下移，按在自己那急促跳动的心口上，凑到她的耳边，吐出一口热气：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