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江风却更冷,像钝刀子刮着人脸。滩头上的血被几的雨水反复冲刷,渗进泥沙深处,只留下大片大片洗不净的暗褐色斑块,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臭味,被风一卷,直往人鼻子里钻。
刘裕蹲在江边一块还算净的石头上,就着浑浊的江水,磨他那柄环首刀。刀刃上崩了七八个米粒大小的口子,刀身也微微有些弯曲了。磨刀石粗糙,发出“嚓嚓”的声响,单调而固执。他磨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手里不是一柄砍缺了的破刀,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阿獭吊着胳膊,坐在不远处,看着江对岸那片死寂的贼营。贼众退回去两天了,没再攻,也没撤,就那么僵着。官军这边,死人太多,伤兵营夜哀嚎,补上来的新卒眼神惶恐,握矛的手都在抖。气氛说不出的憋闷。
“裕哥,”阿獭啐了口唾沫,喉咙嘶哑,“刘将军那边……没动静?”
刘裕没抬头,依旧磨他的刀:“等。”
等什么?等援军?等粮草?还是等对岸的贼人自己饿死?没人知道。刘牢之的中军大帐已经两天没传出新军令了,只有冷冰冰的“各部原地休整,加固营垒”。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传令兵,脸色不太好看,走到刘裕面前,递过一块木牍:“刘队正,将军召你中军议事。”
刘裕停下动作,接过木牍看了看,上面只有时间和地点,没写事由。他用磨刀石蹭了蹭手上的水渍,站起身,对阿獭道:“看着点。”
中军大帐比前几更显肃,守卫的亲兵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剜人肉。刘裕掀帘进去,帐内光线昏暗,刘牢之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浸湿后又晾、皱巴巴的地图前。
何无忌侍立一旁,垂着眼,看不清表情。还有几个其他营的校尉、队正,个个屏息凝神,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刘裕。”刘牢之没回头,声音有些沉滞。
“卑职在。”
“滩头守得不错。”刘牢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折了多少人?”
“阵亡二十一人,重伤九个,轻伤不计。”刘裕回答得一板一眼。
刘牢之沉默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刘裕驻守的那段江滩点了点:“孙恩啃不动你这块骨头,转头去咬别处了。昨夜,下游三十里,李麻子的防区被突破了,丢了两百多人,营垒差点被冲垮。”
帐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李麻子也是北府军老资格的校尉,手下兵力是刘裕的五倍还多。
“废物!”刘牢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骂李麻子,还是骂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战局。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又落回刘裕身上:“你的前锋队,还能不能动?”
“能。”刘裕只答一个字。
“好。”刘牢之走回胡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我给你补五十人,不,八十人。你连夜带人,从上游浅滩摸过去,绕到李麻子丢掉的那个滩头后面,给我把口子堵上,把占住滩头的贼子,一个不留,清出去。”
帐内静得可怕。绕后?在敌人数万大军眼皮底下,渡江绕后?这简直是让人去送死!
几个校尉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何无忌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刘裕一眼,欲言又止。
刘裕脸上肌肉绷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没问为什么是他,也没问万一被围怎么办。他只是看着刘牢之,片刻,抱拳:“遵令。”
刘牢之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犹豫或畏惧,但没有。他挥了挥手:“去准备吧。丑时出发,我要在天亮前,看到滩头上我们的旗。”
“是。”
刘裕转身出帐,步伐稳定。帐帘落下,隔绝了里面复杂的目光。
何无忌等刘裕走远,才低声道:“舅父,此举是否太过行险?刘裕虽勇,毕竟兵力单薄,一旦被发觉……”
刘牢之端起案几上一碗早已冷透的酪浆,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碗底磕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行险?这整个仗打得就是他娘的险局!”他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孙恩的人不怕死,我们的儿郎也是爹生娘养的!不用快刀,不用狠招,这滩血什么时候能流?”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冷:“刘裕这把刀,是快。但也得看看,他听不听话,能不能一直快下去。
让他去,是试试他的锋刃,也是试试他的斤两。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不成……”他没说下去,只是眼神阴鸷地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记出来的滩头。
何无忌心头一凛,不再说话。他明白舅父的意思。刘裕崛起太快,战功太显,偏偏又是个毫无基的寒门。用他,是要用他的悍勇;防他,也是要防他将来尾大不掉。这次任务,九死一生,既是锤炼,也是……清除隐患的试探。
帐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江风呜咽,卷起滩头上未烧尽的残旗。
刘裕回到自己营区,立刻召集手下还能动的人。他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了任务和时间。士卒们沉默地听着,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麻木。仗打到这个份上,死在哪儿,怎么死,似乎也没多大分别了。
刘裕让阿獭留下,照看重伤号。阿獭想争辩,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磨刀。”刘裕把自己那柄崩了口的环首刀扔给阿獭,“用细石,慢慢磨,别图快。”
阿獭接过刀,入手沉甸甸的,刀刃上的缺口触目惊心。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裕不再看他,转身去检查弓弩和绳索。夜色渐浓,江涛声隐隐传来,如同巨兽低沉的喘息。这一去,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没得选。就像这崩了口的刀,明知道再砍硬物可能会断,该劈出去的时候,还得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