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五年（公元401年）秋，余姚山中。
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浆，湿漉漉地裹着人，渗进皮甲的缝隙，带来刺骨的阴寒。刘裕带着他刚接手不久的五十人前锋队，像一群沉默的鬼，在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密林里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偶尔惊起一两只怪鸟，扑棱棱飞走，更添几分诡谲。
王胡子调去管辎重了，走时拍了拍刘裕肩膀，什么都没说，眼神复杂。现在这五十条性命，就系在刘裕一人身上。
“裕哥，这雾邪性，辨不清方向。”阿獭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血痕。
刘裕没停步，只是抬头，透过浓雾的缝隙，勉强辨认着一株老松扭曲的枝。他记路靠的不是眼睛，是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对地势起伏、水流风向的感知。这也是他敢在山里钻的底气。
“跟着我，别掉队。”他声音低沉，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山里有孙恩的残部，也有趁乱打劫的山匪，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军中传言，天师道有些术士，会驱使山精野魅。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些，隐约露出一角飞檐，是座破败的山寺。墙垣塌了半边，门匾不知去向，野草从裂缝里钻出老高。
刘裕举手示意队伍停下，隐在树林边缘。他眯眼打量着那荒寺，太安静了，连声鸟叫都没有。
“阿獭，带两个人，摸过去看看。小心。”
阿獭点点头，点了两个身手敏捷的老兵，猫着腰，借着荒草和断墙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刘裕和剩下的人伏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山林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突然！
“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从荒寺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兵刃撞击的闷响和另一人的怒吼！
“出事了！”刘裕瞳孔一缩，没有任何犹豫，“第一队、第二队随我来！第三队警戒后方，弓弩上弦！”
他率先像猎豹一样蹿了出去，直扑荒寺！身后二十余名士卒紧随。
冲进塌了一半的寺门，眼前景象让刘裕心头一沉。
大殿前的空地上，阿獭半跪在地，左臂无力垂下，显然是被重手法打断了骨头，脸色惨白。他带去的一个老兵倒在他身边，口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已然气绝。另一个老兵正挥舞横刀，与一个怪人缠斗，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那怪人披着件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杏黄色道袍的衣裳，头发披散，脸上脏污看不清年纪，但一双手格外醒目——十指漆黑，指甲弯曲尖长，泛着不祥的幽光，挥舞间带着嗤嗤破空声，竟能硬撼刀锋，留下道道白痕！他动作僵硬，却快如鬼魅，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不像人声。
不是普通贼匪！
刘裕一眼就看出，那漆黑的手爪有剧毒！而且力大无穷！
“结阵！困住他！”刘裕厉喝，自己却不停步，直冲过去。
正在缠斗的老兵眼见不支，怪人一爪抓向他天灵盖！刘裕及时赶到，环首刀带着一股恶风，自下而上撩向怪人腕脉！
怪人似乎察觉到危险，舍了老兵，漆黑手爪如鹰隼般反扣刘裕刀背！
“锵！”
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一股阴寒巨力传来，刘裕手臂微麻，刀势一滞。他心中骇然，这爪功好生邪门！
但他临敌经验已极丰富，刀势被阻，毫不犹豫弃刀！身体趁势前撞，合身撞入怪人怀中，避开抓向面门的另一只毒爪，左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怪人心窝！
“咚！”
如中败革。怪人浑身一震，后退半步，却仿佛不知疼痛，怪叫一声，双臂张开，合抱而来，腥风扑鼻！
刘裕矮身滑步，险险从怪人肋下钻过，顺手抄起地上那死去老兵掉落的横刀。刀一到手，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向后刺出！
“噗！”
这一刀又狠又准，从怪人后腰肾俞位置刺入！
怪人全身剧震，动作终于出现一丝迟滞，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
“就是现在！”刘裕大吼。
周围结阵的士卒早已蓄势待发，数杆长矛从不同角度同时攒刺而来！噗噗噗！矛尖尽数没入怪人身体！
怪人挣扎着，挥舞毒爪扫断了两矛杆，但更多的矛刺了过来。他踉跄几步，终于轰然倒地，身体抽搐几下，不动了。漆黑的手爪也渐渐褪去那层幽光，变得灰败。
刘裕喘息着，看了一眼手中卷刃的横刀，扔在一旁。他先走到阿獭身边：“怎么样？”
阿獭疼得冷汗直流，却咬牙道：“死不了，裕哥。那爪子……有毒，碰了一下就麻了半边身子。”
刘裕检查他伤口，果然，左臂乌黑肿胀，幸好只是被爪风带到，未破皮肉。“砍些粗布，用清水冲洗，捆紧上臂，回去再找医官。”他吩咐道，又看向那死去的老兵，沉默了一下，“记下名字，抚恤加倍。”
他这才走到那怪人尸体旁，用脚踢开破烂道袍。尸体瘦，腰间挂着一个褪色的锦囊。刘裕挑开锦囊，里面是几枚黑乎乎的丹药，还有半截画着扭曲符咒的黄纸。
“天师道的药人……”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低声道，声音发颤，“听说他们用秘药和符咒炮制死士，力大无穷，不知疼痛……”
刘裕捡起那半截黄纸，上面朱砂绘制的符文狰狞诡异。
“烧了。”他将黄纸扔在尸体上，“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立刻走。”
他手中的刀，必须更快，更利，才能斩开前路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