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隆安三年（公元399年），京口。
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泥腥气和码头特有的腐木、鱼虾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运河与长江交汇的这片水陆码头，永远是人声鼎沸，喧嚣不堪。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南来北往的客商、还有那些眼神警惕、腰间鼓鼓的私盐贩子，构成了一幅混乱而又生机勃勃的图景。
一身粗布短打、脚踩草鞋的刘裕，将最后一捆新割的芦苇从板车上卸下，重重地扔在草料堆旁，激起一片尘土。他直起腰，用汗巾擦了把古铜色脸庞上的汗水和泥点子，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穿着哪怕不算光鲜、却也整齐的北府兵卒，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快三十了，还靠着种地、砍柴、打零工，甚至编织那种粗糙得扎脚的草鞋过活。家里病弱的老母，嗷嗷待哺的弟妹……这子，像这京口的阴雨天，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怀里揣着刚结来的几枚五铢钱，掂量着，够不够给老娘抓副药。
“寄奴！发什么呆！快来搭把手！”远处，一个相熟的渔夫在喊他的小名，指着船上一条扑腾的大鱼。
刘裕应了一声，刚要过去，眼角余光却瞥见码头入口处一阵动。
几个穿着绸衫、一看就是城中富户家奴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卖苇席的老汉推推搡搡。
“老东西！说了这片地方是我们张爷包了的！谁准你在这儿摆摊？”
“几位爷行行好，就卖完这几张席子，凑个药钱……”老汉苦苦哀求。
“滚！”为首的家奴一脚踹翻了席子摊，苇席散落一地，沾满泥水。
周围的人群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那张爷是京口一霸，与官府素有勾连，寻常百姓惹不起。
刘裕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头一次见这种场面，平里或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今，看着那老汉绝望的眼神，再看看自己怀里那几枚滚烫的、还不够抓药的钱，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他拨开人群，走了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力道：“几位，老人家做点小生意不容易，何必赶尽绝？”
那家奴头子斜眼打量了一下刘裕，见他一身粗布，满身尘土，嗤笑道：“哪来的泥腿子，也敢管张爷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
刘裕没动，只是盯着他：“把席子捡起来，赔个不是，走人。”
“嗬！给你脸了是吧？”家奴头子恼羞成怒，一拳就朝刘裕面门捣来，带着风声，竟有几分架势，显然练过几下子。
刘裕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一捏！
“啊！”家奴头子只觉得腕骨欲裂，惨叫一声，整条胳膊又酸又麻，使不上半点力气。
另外几个家奴见状，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刘裕动了。
他身形一矮，避开扫来的棍子，右腿如铁鞭般扫出，正中一人小腿胫骨，那人惨叫着倒地。同时，扣住家奴头子的左手猛地一拉一送，将其撞向另一个扑来的同伙，两人顿时滚作一团。剩下一个，被他反手一肘砸在肋下，闷哼着蜷缩下去。
动作净利落，没有任何花哨，全是市井斗殴中磨练出的最直接、最有效的打法，狠辣，实用。
他弯腰，将散落的苇席一张张捡起，抖掉泥水，叠好，塞回目瞪口呆的老汉手里。“快走吧。”
老汉千恩万谢，抱着席子踉跄离去。
刘裕看也没看地上呻吟的几个家奴，转身就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怀里的铜钱硌得他口生疼。这点力气，用来打架，不如用来搏个前程。
他走到那渔夫船边，帮他把那条大鱼拖上岸。渔夫递给他几枚鱼钱作为酬谢，低声道：“寄奴，好身手！不过那张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刘裕将鱼钱揣进怀里，和之前的工钱放在一起，依旧微薄。他望着浑浊的江面，那里停泊着北府军的战船，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谢了，”他对渔夫说，眼神却越过江面，看向更远处，“这京口，是待不长了。”
几天后，北府军招兵处。校场之上，烟尘弥漫。
一名北府军老卒手持木棍，充当考官，看着眼前这个报名从军的汉子。汉子身材算不得特别魁梧，但骨架宽大，站姿沉稳，眼神里没有新兵常有的怯懦或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会用何兵器？”老卒例行公事地问。
“都行。”刘裕回答。
老卒挑了挑眉，将木棍扔给他，自己也拿起一：“来，攻我。”
刘裕接过棍，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掂量了一下分量，随即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尘土微扬，人已如离弦之箭窜出！手中木棍没有任何虚招，直劈老卒面门，速度快得惊人！
老卒吃了一惊，举棍格挡。
“啪！”
双棍交击，老卒只觉得手臂一震，竟有些发麻！他心中骇然，这汉子的力气好大！
刘裕得势不饶人，棍法展开，毫无章法，却招招狠辣，专攻要害，完全是街头搏命的架势，但速度、力量远非寻常地痞可比。老卒被他得连连后退，竟有些手忙脚乱。
数合之后，刘裕卖个破绽，老卒一棍扫来，他却猛地侧身切入，肩头硬抗了对方一记，同时手中木棍如毒蛇出洞，直点老卒咽喉，在距离皮肤一寸处戛然而止。
老卒额头冒出冷汗，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真实的意。
刘裕收棍，后退一步，气息平稳。
老卒深吸一口气，看着刘裕，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力气够，手够黑，是块当兵吃粮的料。叫什么名字？”
“刘裕，字德舆。”
“编入前锋营，明点卯！”老卒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