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兴五年(公元402年)冬,平城,夜。
风雪似乎永无止境,将整座都城裹在一片凄迷的白色之中。
宫城角楼的灯火在风雪里摇曳不定,如同此刻许多人心中的忐忑。独孤厉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那间灯火通明的殿宇,身上的狼皮裘沾染着已经冻的发黑的血迹,肋下的箭伤简单包扎后依旧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般的锐痛。
两名狼卫押解着神色灰败的贺兰染,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殿门前的侍卫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被押解来的贺兰染时,眼中均闪过惊悸之色,无声地推开沉重的殿门。
殿内炭火烧的正旺,驱散了外间的严寒,却驱不散那股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拓跋珪未坐在正中的王座上,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地图上勾勒着北魏如今可观的疆域。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舅舅,”拓跋珪开口,声音平稳,“这白登山的雪景,可还壮丽?”
贺兰染猛地抬起头,眼中交织着恐惧、屈辱好最后一丝侥幸的疯狂:“拓跋珪!我是你舅舅!是你母亲的亲兄弟!你敢我?!贺兰部不会放过你!各部首领也不会服你!”
“舅舅”拓跋珪轻轻重复一遍,他的声音逐渐拔高:“我给过你机会了,在盛乐!在平城!是你自己!一次又一次,将这条路走绝了!”
“我……我之是一……一时糊涂,王上,饶命啊,看……看在我姐姐的份上……”贺兰染被他的目光的意震慑,脸色惨白,嘴唇都哆嗦着。
“住口!”拓跋珪厉声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你不配提我母亲!”他猛地一拂袖,转向一旁肃立的书记官,“拟诏!”
书记官赶紧铺开绢帛,提笔蘸墨,手微微颤抖。
拓跋珪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贺兰染,身为国戚,不思报效,反阴结党羽,窥伺神器,散布妖言,私蓄甲兵,于白登山伏击王师,十恶不赦!着即……赐死!其部众分隶各军,其直属亲信,参与谋逆者,一律处斩!贺兰部其余人等,迁离故地,分散安置,以观后效!”
“不——!拓跋珪!你不能——!”贺兰染发出绝望的嘶吼,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却被身后的狼卫死死按住。
独孤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染血的石雕。肋下的伤口疼痛更甚,但他只是将身体挺得更直。
拓跋珪不再看状若疯狂的贺兰染,目光转向独孤厉,语气稍缓:“独孤,辛苦了。伤势如何?”
“谢王上关心,皮肉之伤,无碍。”独孤厉躬身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拓跋珪点了点头,对殿外吩咐:“带下去,即刻执行。”
狼卫躬身领命,将仍在嘶吼咒骂的贺兰染拖了出去,声音迅速被殿外的风雪吞没。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书记官书写诏书时笔尖摩擦绢帛的细微声响。
拓跋珪走回地图前,背对着独孤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独孤,你说,这魏国的天下,是靠刀剑,还是靠仁义?”
独孤厉抬眼看向年轻君王的背影,那道背影在跳动的火光下,似乎比几年前在牛川时宽阔了许多,也孤峭了许多。他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乱世立国,刀剑为先。欲求长久,需仁义相辅。”
“仁义……”拓跋珪低低重复了一句,带着一丝嘲弄,“对谁仁义?对贺兰染这样的豺狼仁义,就是对追随我的将士、对信任我的百姓不仁!这天下,想要它的人太多了。鲜卑各部,士族,甚至那些口诵慈悲的和尚……每个人都想在这鼎中分一杯羹。”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心的火焰:“所以,我不能停,不能软。我要用最锋利的刀,斩断所有伸向王座的手!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魏国,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拓跋珪的声音!”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落在独孤厉身上:“独孤,你是我最锋利的刀。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自己钝了。”
独孤厉心中凛然,垂下目光:“臣,谨记。”
“去吧,好好养伤。”拓跋珪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常。
“是。”独孤厉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重新踏入风雪之中,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肋下的伤痛似乎也清晰了些。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殿宇,那里刚刚决定了一个部族头人的生死,也昭示着这位年轻君王愈发独断和冷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