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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0

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春,浙东水道。

连月的雨水让河道涨得浑黄,十几条北府军的走舸像不安分的蜉蝣,在湍急的水流中起伏。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从上游飘下来的焦糊味,夹杂着血腥。孙恩的长生军像水蛭一样附着在这片水网地带,神出鬼没。

刘裕所在的这条走舸上,挤了二十来个兵卒。他如今已是个小小的什长,手下管着九个人,多是跟他从京口出来的老弟兄,或是在上次遭遇战后对他心服口服的汉子。

他蹲在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环首刀粗糙的木柄,目光扫过两岸枯苇丛生的河滩。雨水打湿了他的皮甲,沉甸甸地箍在身上。

“裕哥,看那边!”身边一个叫阿獭的年轻兵卒压低声音,指着左前方一处河湾。

河湾里,几条简陋的筏子半沉半浮,岸边的泥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撕裂的衣物,还有几具泡得发胀、被鱼虾啃食过的尸体,看衣着是附近的渔民。苍蝇嗡嗡地绕着。

船上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孙恩贼众所过之处,往往鸡犬不留。

“他娘的天师道!”王胡子如今是刘裕这队的队副,啐了一口,脸色难看,“装神弄鬼,祸害百姓倒是一把好手!”

刘裕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河湾,眼神像结了冰。他挥了挥手,示意舵手小心靠过去查探。

走舸刚调转船头,异变陡生!

“哗啦”一阵水响,右侧茂密的芦苇丛里,猛地钻出七八条尖头快船!船身狭长,吃水浅,速度快得惊人!船上挤满了头缠黄巾的贼众,手持弓弩、鱼叉、短斧,嗷嗷怪叫着,如同水鬼般扑来!

“敌袭!迎敌!”王胡子嘶声大吼,声音带着一丝破音。

几乎是同时,弩箭和梭镖已经带着凄厉的风声罩了过来!

“笃笃笃!”箭矢钉入船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站在船舷边的北府兵卒惨叫一声,被一支粗大的鱼叉贯穿了膛,跌入浑浊的江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举盾!靠上去!接舷!”刘裕的声音在混乱中异常冷静,他一把抓起脚边的一面皮盾,护住头脸,身体低伏。环首刀已然出鞘。

走舸上的北府兵卒到底是久经战阵,最初的慌乱后,立刻依令行事。简陋的木盾举起,弓弩手在盾牌间隙向后还击。舵手咬着牙,猛打船舵,硬生生朝着最近的一条贼船撞去!

“砰!”

两条船剧烈地碰撞在一起,木屑飞溅。船身摇晃,站不稳的人东倒西歪。

“!”刘裕第一个跃起,如同扑食的猎豹,直接跳上了贼船!

脚下一滑,贼船甲板上满是湿漉漉的苔藓和水渍。一个满脸横肉的贼人挥着短斧当头劈来,带着一股蛮力。

刘裕不闪不避,左手皮盾向上猛地一顶!

“哐!”

短斧砍在盾面上,深深嵌入。那贼人一愣,想要拔斧,刘裕的环首刀已经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捅进了他的小腹!手腕一拧,搅动!

贼人眼珠凸出,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软倒下去。

刘裕看也不看,抽刀,侧身,避开侧面刺来的一杆梭镖,刀锋顺势横掠,将那持镖贼人的手腕齐腕斩断!惨叫声刚起,又被他一脚踹入江中。

他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刀法依旧是那般狠辣直接,但在颠簸的船上,多了几分适应水战的灵动。每一刀都力求毙敌,绝不用老。血水混着雨水和江水,将他全身浸透。

阿獭和另外几个北府兵也跟着跳了过来,在王胡子的指挥下,结成一个简陋的小阵,背靠背抵挡着四面八方的攻击。

贼船上的空间狭窄,人数优势无法完全展开,一时间竟被刘裕他们七八个人得节节后退。

“挡住那个当官的!赏钱五贯!”一个头目模样的黄巾贼指着刘裕大喊。

重赏之下,几个悍贼红着眼围了上来。

刘裕压力陡增。他格开一把砍刀,右腿猛地踹中一人膝盖,骨裂声清晰可闻。但另一柄鱼叉已经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后腰!

眼看避无可避,斜刺里一柄环首刀猛地架住了鱼叉!是阿獭!他替刘裕挡了这一下,自己却被震得手臂发麻,门户大开。

旁边一个贼人趁机一斧劈向阿獭面门!

刘裕眼角余光瞥见,想也不想,反手一刀掷出!

“噗嗤!”

环首刀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贯入那挥斧贼人的咽喉!贼人动作僵住,斧头无力落下。

刘裕手中没了兵刃,却毫不停顿,合身撞入另一个持刀贼人怀中,左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如同铁锤,重重砸在他的太阳上!贼人哼都没哼一声,委顿在地。

他顺手捡起贼人掉落的砍刀,虽然不顺手,但依旧挥舞如风,将近的敌人退。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看得周围贼人心胆俱寒。

这时,其他北府军的走舸也纷纷靠了上来,接舷战在几条贼船间同时爆发。喊声、兵刃碰撞声、落水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浑浊的江面彻底被染红。

那条被刘裕他们占据大半的贼船,残余的贼众见势不妙,发一声喊,纷纷跳船逃生。

刘裕拄着砍刀,微微喘息。他看了一眼阿獭,年轻人脸色煞白,但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崇拜。

“没事吧?”

“没……没事,裕哥!”阿獭声音还有些发颤。

刘裕点点头,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江面。贼船或沉或逃,水面上漂浮着不少尸体和挣扎的人。北府军也付出了代价,他这条走舸上就少了三个弟兄。

王胡子走过来,看着刘裕,又看了看他刚才掷出敌、此刻还在贼人咽喉上的那柄环首刀,咂了咂嘴:“寄奴,你他娘的……真是个胚。”

刘裕没理会,走到船边,弯腰,抓住刀柄,用力一拔,带出一蓬血雨。他就着江水,冲洗着刀身上的血迹,动作仔细而专注。

乱世如江,唯有血勇,方能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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