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之下，并非想象中那样漆黑一片。
淡淡的荧光从坑壁的矿石中散发出来，照亮了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石阶很古老，每一级都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会塌陷。
叶紫涵走在最前面，长剑已经出鞘，剑尖微微下垂——这是随时能发起攻击的起手式。苏凡紧跟其后，目光扫视四周，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慕清寒和叶灵在最后，一个捏着银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个攥着短刀，刀刃朝内——叶灵握刀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没怎么过人，刀柄都被汗浸湿了。
“这地方……有人来过。”叶紫涵忽然停下，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坑道里格外清晰。
她指着石阶上的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残破的袍服，已经看不出颜色，身边散落着几件法器，锈迹斑斑。苏凡蹲下，伸手按在骸骨上，闭眼片刻后起身。
“死了至少五百年。”他顿了顿，“生前是金丹境。”
“金丹境都死在这里？”叶灵的声音有点抖，下意识往慕清寒身边靠了靠。
苏凡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叶灵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前面的苏凡，又看了看身边的慕清寒，最终还是攥紧短刀跟了上去。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已经残破不堪，大半坍塌，只剩下主殿还算完整。殿门上方，刻着三个古篆大字——“龙渊殿”。
叶紫涵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身体一僵，捂住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怎么了？”苏凡眉头一皱，上前一步。
“里面有东西……”叶紫涵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呼唤我。是剑……是剑道传承。”
苏凡也感觉到了。口的尘源石微微发热，像是有无形的线在牵引着，指向宫殿深处。
他看了一眼叶紫涵。这个一直冷着脸的女子，此刻眼中竟然有了一丝……渴望？或者说，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看到了希望。
“各取所需。”苏凡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叶紫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握紧剑柄，率先跨入殿门。
——
殿内比外面宽敞得多。
穹顶高达数十丈，一三人合抱粗的石柱撑起整座大殿，柱身雕刻着盘绕的巨龙，栩栩如生。大殿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像——一条盘旋而上的巨龙，龙首高昂，龙须飘扬，仿佛要冲天而起。
龙首下方，着一柄石剑。
剑身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剑柄处隐隐透出一抹寒光。
叶紫涵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柄石剑，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站住。”苏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叶紫涵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但很快清醒过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完全无法思考。
“有禁制。”苏凡松开手，看向石像周围。
话音刚落，石像周围忽然亮起一道道光芒。一个透明的光罩凭空浮现，将石剑笼罩其中。光罩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叶紫涵试着用剑刺了一下。
“铛——”
长剑刺在光罩上，像是刺中了铜墙铁壁，纹丝不动。反而一股巨力反弹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倒退两步。
“这是上古禁制。”慕清寒上前，蹲下仔细查看光罩底部的符文，“很复杂……硬闯不行。需要特定的手法，或者信物才能打开。”
她抬起头，眉头紧皱：“这种级别的禁制，至少是源境以上布下的。凭我们几个，本……”
话没说完，苏凡已经绕着石像走了起来。
慕清寒一愣，看着他。
苏凡走得很慢，目光一寸寸扫过石像的每一处。当他走到龙尾处时，脚步忽然停住。
尘源石猛地一跳，像是要冲破口。
苏凡低头，看向龙尾下方的一块地砖。
地砖和周围没什么不同，灰扑扑的，布满裂纹。但角落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一个漩涡状的图案。
和尘源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苏凡蹲下，伸手抚过那个印记。
冰凉。
但他能感觉到，印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和他体内的凡源力产生了共鸣。
他回头看了一眼慕清寒，又看了一眼叶紫涵。
两个女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苏凡没犹豫，将手按在印记上。
凡源力涌入。
“轰——”
光罩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炸开，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帘幕。
叶紫涵愣在原地，看向苏凡的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但她没问。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走向石剑。
当她握住剑柄的那一刻——
“嗡——”
石剑表面的石皮寸寸剥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石皮落下，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剑身。剑身呈淡青色，上面流转着龙纹，剑刃薄得几乎透明。
一道剑鸣声响彻大殿，仿佛龙吟。
叶紫涵浑身一震，闭上了眼。
剑气从她体内迸发而出，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几缕，转眼间就化作狂风，席卷整座大殿。她的衣袍猎猎作响，长发飞扬，整个人被剑气包裹其中。
她在接受传承。
慕清寒下意识后退几步，躲到苏凡身后。叶灵早就躲到一石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苏凡站在原地没动。剑气扫过他的身体，被凡源力悄无声息地吞噬。他看着叶紫涵，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个女人的剑道天赋，确实可怕。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开始在殿内搜索。
石像底座上，有一个凹陷。不大，刚好可以放进一块玉简。
玉简就在里面，残破不堪，表面布满裂纹。
苏凡取出玉简，凡源力探入。
“轰——”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
“凡源道统传人，终于等到了你……”
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老夫乃凡源道第七代掌道，道号‘渊尘’。当年被天道走狗围攻，重伤逃至此地，本以为能养好伤东山再起，终究还是没能撑住。你若得到此玉简，速去中州圣域，寻找‘凡源遗迹’。那里有我凡源道真正的传承，有当年那一战的真相……”
“切记，天道不灭，凡源不出。凡源道与天道，不死不休……”
“若有朝一，你能走到那一步，替老夫……替所有死在那些畜生手里的同道……讨个公道……”
声音消散。
玉简碎裂，化作粉末，从苏凡指缝间流下。
苏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慕清寒注意到，他握着玉简碎末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苏凡松开手，粉末飘落。
他转过身，眼中已经恢复平静。
但慕清寒看到了——那一瞬间，他眼底深处闪过的一抹寒光，冷得让人心惊。
她没问什么。只是走过去，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石盒，打开看了看。
“苏凡。”
苏凡走过去。
石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三个玉瓶。慕清寒拿起一瓶，拔开塞子，轻轻闻了闻。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上古丹药，保存完好！”她声音都高了八度，“这是……这是破障丹！不，比破障丹更高阶……这是渡厄丹！还有这瓶，凝源丹！还有……”
她激动得脸都红了，扭头看向苏凡，像个捡到宝的小女孩。
“这些东西，放到东域任何一家拍卖行，都能卖出天价！”
苏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收好。”
慕清寒愣了愣：“你不分？”
“你懂丹药，归你。”苏凡转身，继续查看其他地方。
慕清寒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把玉瓶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这时——
“有人来了。”
叶紫涵忽然睁开眼，声音沙哑。
她的气息已经稳定下来，但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握剑的手更稳了，眼神更深了，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剑。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快！里面有人！”
“妈的，敢抢玄剑宗的机缘，找死！”
“赵师兄，慢点，小心有埋伏……”
叶灵脸色一白，从石柱后窜出来，跑到慕清寒身边，声音都在抖：“玄……玄剑宗的人？”
苏凡没动，只是侧身看向殿门。
十几个人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名锦袍青年，二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透着倨傲。他扫了一眼殿内，看到叶紫涵手中的剑，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眼神，就像饿狼看到肉。
“上古神兵？”他盯着那柄剑，笑得肆无忌惮，“小娘子，把剑交出来，本公子可以饶你一命。”
叶紫涵看着他，面无表情。
“玄剑宗的人？”
锦袍青年扬起下巴，傲然道：“玄剑宗内门弟子，赵寒。既然知道玄剑宗，就该识相点。这陨龙渊本就是我玄剑宗的历练之地，你们擅闯进来，还抢了我们的机缘——”
他顿了顿，指了指叶紫涵手中的剑，又指了指慕清寒怀里的丹药。
“交出神兵和丹药，跪下赔罪，可以留你们全尸。”
叶灵气得浑身发抖，从慕清寒身后探出脑袋骂道：“放屁！陨龙渊什么时候成你们玄剑宗的了？你要不要脸？”
赵寒瞥了她一眼，嗤笑一声。
“我玄剑宗说它是，它就是。不服？”
他笑容一收，眼中闪过凶光。
“那就死。”
他一挥手，身后十几人一拥而上。
叶灵吓得尖叫一声，缩回慕清寒身后。
慕清寒手指间已经夹了三枚银针，目光死死盯着冲过来的人。
叶紫涵握紧剑柄，正要出手——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苏凡。
“我来。”他说。
叶紫涵愣了一下，看着他。
苏凡已经跨出一步，挡在三人前面。
他看着赵寒，淡淡道：“三息。”
赵寒一愣：“什么？”
“三息之内，你们不退，就不用退了。”
赵寒愣了愣，随即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苏凡，回头对身后的师弟们说：“听到没有？他说三息之内我们不退，就不用退了。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一个灵府境一层的废物，也敢在老子面前装……”
话没说完。
苏凡已经到了他面前。
赵寒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仓促拔剑——
但他的剑才拔出一半，冰凉的刀刃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第一息。”
苏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寒僵在原地，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他那些师弟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灵府境一层的废物，一招制住了灵府境中期的赵寒？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赵寒色厉内荏，声音都在发抖，“我是玄剑宗内门弟子！我师父是金丹境长老！你敢我，玄剑宗不会放过……”
刀锋一送，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刀刃流下来，滴在地上。
“第二息。”
赵寒腿软了。
他的嘴唇在抖，脸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流下来——他竟然被吓尿了。
“住手！都住手！”他扯着嗓子尖叫，“退！快退！”
那十几个玄剑宗弟子面面相觑，脚步开始后退。
但苏凡没松手。
他看着赵寒，刀锋又送进一分。
“我说的是你们退，不是你退。”
赵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你要反悔？你说三息之内不退就……我们退了……”
“我从不反悔。”苏凡打断他，“但我也没说，你退了就不你。”
刀光闪过。
人头落地。
赵寒的身体还站着，脖子上喷出三尺高的鲜血，然后轰然倒地。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明白——同样是灵府境，为什么自己连一招都接不住。
那十几个玄剑宗弟子愣了一息，然后转身就跑。
脚步声杂乱，很快消失在殿外。
苏凡没有追。
他走到赵寒尸体前，蹲下，伸手按在伤口上。
凡源力运转。
灵府境中期的灵力，顺着伤口涌入苏凡体内。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被凡源力一点点吞噬、炼化、吸收。
修为从灵府境一层，缓缓攀升。
二层。
停在二层巅峰。
苏凡站起身，收回手。
他转过身，看向三个女人。
叶紫涵面无表情，只是握剑的手稍微紧了紧。
慕清寒看着他，眼神复杂。她早就知道苏凡的功法能吞噬别人的灵力，但每次看到，还是会心惊。
叶灵躲在慕清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点……崇拜？
“走。”苏凡说。
他迈步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时，叶紫涵忽然开口。
“等等。”
苏凡停下，回头看她。
叶紫涵握着手中的剑，沉默片刻，才道：“你救了我两次。第一次在坑边，第二次在殿里。我欠你两条命。”
苏凡看着她，没说话。
“你想怎么还？”叶紫涵问。
苏凡想了想，淡淡道：“跟着我。去中州。”
叶紫涵愣了一下。
“中州？”
“嗯。”
叶紫涵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推辞，没有矫情。就一个字——好。
苏凡转身继续走。
叶紫涵跟了上去，走在他身侧。
慕清寒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笑了。她扭头看向身边的叶灵。
叶灵还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走啊。”慕清寒拍了拍她的肩膀。
叶灵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嘀咕：“疯子……都是疯子……我怎么会跟一群疯子混在一起……”
慕清寒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
离开陨龙渊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阳光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凡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山林。
风吹过，黑雾翻涌，像是有无数亡灵在咆哮。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叶紫涵走在他身侧，忽然问：“去中州做什么？”
苏凡沉默片刻。
“找一样东西。”他说，“一些人。”
叶紫涵没再问。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跟着他往前走。
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