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时间，转瞬即逝。
正月十五，大炎王城张灯结彩。
镇北王府——现在是“镇国公府”——门前的长街从三天前就开始清扫，今更是铺上了十里红绸。全城权贵的车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苏浩站在正门前迎客，一身大红喜服，脸上堆满笑容。
“张大人，里面请！”
“李将军，您能来，晚辈倍感荣幸！”
他笑得真诚，笑得热切，笑得仿佛这座府邸从来就是他的。
没人提起镇北王。
那个为大炎戍边二十年、三次打退北元铁骑的老将，死了才半个月，已经没人在乎了。
林晚晴在内院梳妆，对镜贴花黄。她看着镜中那张娇艳的脸，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苏凡，你那个莽夫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你更蠢，死到临头还来找我帮忙……”
她想起那天苏凡拖着被打断的腿、跪在她面前求她帮忙救父亲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活该。”
府外长街尽头，一间茶楼二层的雅间里，苏凡站在窗前，静静看着这一切。
慕清寒站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毒已经褪去大半。五天时间，她用自己炼的解毒丹，终于把噬心毒压制住了。
“还有一炷香，婚礼开始。”她低声道。
苏凡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熟悉的府邸。他从小在那里长大，每一间屋子、每一棵树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那里住着父仇人。
王虎从楼下上来，低声道：“少主，兄弟们准备好了。告示一共抄了三百份，等婚礼一开始，全城主要街道都会贴满。”
苏凡点了点头。
“让他们小心，贴完就走，别硬拼。”
“是！”
王虎转身离开。
慕清寒看着苏凡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真要去？现在走还来得及，等修为再高一些……”
“等不了。”苏凡打断她，“我爹死了十五天，我让他等了十五天。够了。”
慕清寒沉默。
她见过太多人，嘴上说着报仇，真到关键时刻却缩了。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他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好。”她从怀里掏出三个瓷瓶，放在桌上，“红色的，服下后半个时辰内战力翻倍，但过后会虚弱三天。蓝色的，止血疗伤，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吊住命。白色的……”
她顿了顿。
“白色的是噬心散，你说过，只需要三息。”
苏凡将三个瓷瓶收入怀中，转身看向她。
“你在这等着。如果我死了，你从地道出城，别回头。”
慕清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不会走的。我要亲眼看着国师死。”
苏凡没再劝，转身下楼。
身后，慕清寒的声音传来：“苏凡，活着回来。”
苏凡脚步顿了顿，随即消失在楼梯口。
——
镇北王府，正堂。
吉时已到，宾客满堂。
苏浩牵着林晚晴，从正门缓缓步入。两侧宾客纷纷起身道贺，赞美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国公年轻有为，后必成大炎栋梁！”
“林小姐天姿国色，与苏国公真是天造地设！”
苏浩笑得合不拢嘴，林晚晴也一脸娇羞。
两人走到正堂中央，司仪高声道：“一拜天地——”
话刚出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乱。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
苏浩眉头一皱：“放肆！没看到正在行礼吗？”
“公……国公爷，外面……外面街上，到处贴满了告示！告示上说……上说……”
“说什么？！”
家仆哆嗦着，不敢开口。
这时，一个宾客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古怪地走进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宾客手里，都有了那张纸。
苏浩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把夺过最近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纸上写得很清楚——
“苏浩、林晚晴通敌叛国、构陷镇北王铁证：北元三十七封密信往来，经手人某某某，时间地点一一列明；镇北王被构陷当，苏浩与北元使者会面于城外别庄，见证者三人……”
“胡说八道！”苏浩将纸撕得粉碎，“这是诬陷！是谁？谁的？！”
没人回答他。
所有宾客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后退。
林晚晴脸色惨白，抓着苏浩的手臂：“阿浩，这……”
“闭嘴！”
苏浩一把甩开她，冲外面吼道：“来人！去把贴告示的人抓起来！全抓起来！”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用抓了，我来了。”
满堂宾客齐齐回头。
门口，一个黑衣少年缓步走进来。
他衣衫朴素，身上还沾着灰尘，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有人认出他来，惊呼出声：“苏凡？！是镇北王的儿子苏凡！他不是死了吗？！”
“他不是被废了扔去乱葬岗了吗？怎么……”
苏浩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凡？
那个被他亲手碎掉丹田、抽走道骨的废物，怎么还活着？怎么敢出现在这里？
苏凡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正堂。所过之处，宾客纷纷避让，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他在苏浩面前三丈处停下，目光扫过苏浩，扫过林晚晴，最后落在正堂上方那块牌匾上。
“镇北王府”四个大字，还是父亲当年亲手写的。
“苏浩。”苏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爹待你如何？”
苏浩脸色铁青，没有回答。
“你爹死后，是我爹收留你，把你养大，教你习武，给你官做。”苏凡继续道，“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放屁！”苏浩终于开口，声音尖锐，“他收留我？他不过是想显摆他的仁慈！我爹是他手下，我凭什么要对他感恩戴德？我比他差在哪？凭什么他是王爷，我只能做个偏将之子？”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苏凡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没有你爹，你什么都不是！”
苏凡静静看着他，等他说完，才淡淡道：“说完了？”
苏浩一愣。
“说完了，该我了。”
苏凡抬手，一张纸从怀里飞出，落在地上。
那是一封密信，北元可汗的亲笔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苏浩贤弟，待事成之后，北元愿助你坐上大炎王座，永结盟好。”
“这封信，是你写给北元可汗的，他批复后，派人送回给你。送信的人被你灭了口，但这封信，你舍不得烧，藏在你卧房的暗格里。”
苏浩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苏凡没理他，又看向林晚晴。
“还有你。”
林晚晴浑身一颤，后退两步。
“我跪在你面前求你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苏凡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说，‘苏凡，你那个莽夫爹死了活该，我早就受够你了’。然后你让人打断我的腿，把我交给苏浩。”
林晚晴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解释的。”苏凡上前一步，“我来收账。”
苏浩脸色一狠，身上真气轰然爆发。
开脉九层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正堂。
“收账？就凭你这个废物？”他狞笑着，“上次没把你弄死，今天你自己送上门，那就别怪我了！”
他一掌拍出，真气化作狂风，朝苏凡当头罩下。
苏凡没躲。
他只是抬手，一掌迎上。
“轰！”
两掌相交，真气四溢。
苏浩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的真气，正在疯狂流逝！
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他的真气一接触苏凡的手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苏凡的气息，却在节节攀升！
“这……这是什么功法？！”
苏凡没有回答。
他五指一收，扣住苏浩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浩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抡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这一下，还你碎我丹田。”
苏凡一脚踩在他口，又是几声肋骨断裂的脆响。
“这一下，还你抽我道骨。”
苏浩口喷鲜血，眼中满是恐惧。
“不……不要……苏凡，我们是兄弟……你不能……”
“兄弟？”
苏凡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爹把你养大，你他。我把你当兄弟，你我。现在你跟我说兄弟？”
他抬起脚，踩在苏浩的脸上。
“林晚晴，过来。”
林晚晴浑身发抖，站在原地不敢动。
苏凡看着她，淡淡道：“我让你过来。”
林晚晴腿一软，跪了下来，膝行到苏凡面前，泪流满面。
“苏凡……凡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苏浩我的！是他我的！我不想的……”
苏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张脸，他曾经喜欢过。曾经觉得，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现在看，只觉得恶心。
“你刚才说，我爹死了活该？”
林晚晴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胡说八道的……凡哥哥你饶了我……”
苏凡打断她：“你让人打断我的腿，交给苏浩。那条腿，现在还疼。”
林晚晴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苏凡松开苏浩的脸，从腰间拔出短刀，递给林晚晴。
“了他，你活。”
林晚晴愣住。
苏浩拼命挣扎：“晚晴！你别听他的！他不会放过你的！你了我，他一样会你！”
林晚晴看着面前的短刀，看着苏浩惊恐的脸，又看着苏凡那双冰冷的眼睛。
她的手，慢慢伸向刀柄。
“对……对……我了他……我帮你了他……”
她握住刀，猛地站起来，朝苏浩刺去。
“噗！”
刀入血肉的声音。
林晚晴低头，看着口透出的刀尖，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苏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握着那把刀。
“忘了告诉你，”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上次你让人打断我的腿，我记住了。那笔账，你亲自还。”
他抽出刀，林晚晴软软倒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苏凡转身，看向地上的苏浩。
苏浩浑身颤抖，拼命往后缩。
“不……不要……苏凡……我有秘密……我知道你爹为什么被……不是因为我……是国师……国师要你爹身上的一件东西……你爹不肯交……”
“我知道。”苏凡举起刀。
“不——！”
刀落。
人头滚出三丈远。
满堂寂静。
所有宾客大气都不敢出，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苏凡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门外。
那里，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国师齐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