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堪称为噩梦的场景,祝妤曾想象过无数次。
但当此刻真的切身体验时,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恐惧,远比预想中更甚。
逃?
身后的保镖壮得像两堵铁墙。就算她真能找到机会脱身,轮椅里的父亲怎么办?
求饶?
如果靠下跪就能换来家人平安,她不会多犹豫一秒。
可偏偏面前的男人是蔺司沉。
这个名字在海城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他既然能精准找到这里,就说明绝不会轻易放过。
祝妤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那种无能为力感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冻得她四肢发僵。
“你想怎么样?”
话音出口时,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声音里的紧绷。
她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眼底甚至浮出了一丝压不住的狠意。
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是从被领养的那一天开始的。
风趣细心的养父。
温柔体贴的养母。
还有那个总喜欢黏着她、永远无条件站在她身边的妹妹。
如今养母离世,养父失智且终身残疾。
她绝不允许这个家再遭受任何风雨。
哪怕今要以命抵命,她也必须护住他们!
这般想着,祝妤咬肌紧绷,紧握着轮椅的手背也虬起筋络。
相比于她的如临大敌,蔺司沉听到她开口后的第一句话时,竟低低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祝老师会继续演下去。”
他挑眉看着她,“毕竟你骗我的时候,演技一直不错。”
祝妤恍若未闻。
刻意压低的眼皮下,余光正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办公室。
铁皮柜。
金属挂板。
办公桌。
最终,停留在桌角静置的那个笔筒上。
里面斜着一把银色剪刀。
祝妤盯着那一点寒光,心底竟诡异地安定了几分。
若真到了最坏的时候......至少,她还有最后一种选择。
就在这时。
蔺司沉忽然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在半空轻轻一点。
身后的保镖立刻会意。
祝妤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轮椅便被一股大力夺走。
原本昏睡的祝占全感受到晃动,迷蒙着刚一睁开眼,就被吓得呜咽。
“蔺司沉!”
祝妤脸色骤变,“一切都是我的计划,你完全可以冲我来!”
然而男人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只在原地悠闲地转着椅背。
眼见父亲被越推越远,而自己又被保镖死死拦住,祝妤眸色一沉。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转身,径直朝办公桌扑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笔筒的前一秒——
另一只手先一步伸了过去。
啪。
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扣住笔筒。
祝妤动作骤停,缓缓抬头。
正对上蔺司沉居高临下的目光。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桌边,距离近得几乎堵死了她所有动作空间。
他扫了眼笔筒里的剪刀,嘴角笑意消失。
“原来祝老师还对我动了这种心思?”
说着,他翻转笔筒,哗啦一声,全数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蔺司沉掸了掸手指的灰,重新坐了回去。
“刚才想拿它做什么?”
他微微侧头,“伤你自己?还是......伤我?”
祝妤瞳孔骤缩。
男人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哂笑一声靠向椅背。
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放心,我是冲你来的。”
他顿了顿,视线淡淡掠过轮椅园区的方向:
“并且,暂时......还没有兴趣去欺负一个失智老人。”
话落,他抬了抬下巴,朝外示意。
机场大厅内,广播恰好响起登机提醒。
女声温柔而机械,一遍遍催促着旅客前往登机口。
蔺司沉淡声补充:“保镖只是送你父亲去登机而已。”
登机?
祝妤愣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响。
是杨桃的电话,她立即接听:
“姐!”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隐约还能听见登机口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声音。
“爸怎么是被两个陌生人推进来的?”
“你呢?已经开始登机了,你怎么还不过来?”
杨桃说着,声音里的颤意渐渐藏不住,“姐......你没出什么事吧?”
听见妹妹的声音,祝妤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狠狠抽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刚想回一句“没事”。
面前,忽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警告:
叩。
叩。
祝妤抬头,对上蔺司沉狭长的眼。
他收起手指,冷冷启唇:“告诉她,你先不去了。”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瞬。
很快,杨桃的声音再次传来:“姐,你那边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到底出什么事了?”
祝妤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避开对面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无异。
“没事。”
“有个手续出了点问题,需要我本人处理,今天恐怕走不了了。”
她轻吸一口气,“桃子,你跟津泽先带爸登机。”
“什么手续这么重要?必须得现在补吗?姐你等等,我这就出来找你!”
“不用!”
话出口的瞬间,祝妤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反应太大了。
果然,电话那头立刻沉默下来,连蔺司沉都抬眸看了她一眼。
祝妤深吸一口气,“乖,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们先出发,我过几天就来了。”
保护家人是她最大的心愿,虽然距离跟他们一起去美国只差一步,有些遗憾。但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桃子,照顾好爸爸,也照顾好自己。”
这句说完,祝妤谎称要忙,挂断了电话。
灰白色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咔哒一声。
像是在宣告属于她的审判即将来临。
不到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安静下来后,蓦然升起一股仄感。
祝妤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的同时,随手拉了把椅子与蔺司沉面对面坐下。
没了软肋,她亦没了恐惧。
“说吧,你想如何?”
-
这算得上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与监控画面里模糊失真的轮廓不同,蔺司沉显然更满意此刻近在咫尺的观察。
他的目光并不避讳。
从发梢、眉眼,到微微绷紧的唇角,一寸寸掠过。
没了那些刻意为之的粉饰与伪装,女人的皮肤白得近乎晃眼。
巴掌大的脸,杏眼翘鼻,唇色天然嫣润。
明明生着一副极具欺骗性的温软模样,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始终藏着几分锋利的疏离与戒备。
门合上之后,果然,属于她的香味渐渐弥散开来。
好闻的茱萸花香,只一瞬间就让他毛孔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终于从逡巡中落定:
“我想你,请我吃餐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