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修长的指骨漫不经心地落在桌面上。
就在耐心即将耗尽时,院长办公室的门终于被人敲响。
“请进。”
向来肃冷的男声,今竟透着几分罕见的清润,还意外加了个‘请’字。
常远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没多想,便推开了门。
“蔺总,人都到齐了。”
随着话音落下,四名壮硕的黑衣保镖鱼贯而入,整齐站成一排。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蔺司沉抬眸,目光掠过众人身后。
只一眼,嘴角的浅扬的那抹弧度就消失地净净。
突然变化的神色让常远有些猝不及防。再开口时,多少没了底气:
“您看......这四位就藏在柜子后如何?等那骗子一进来,就瓮中捉——”
‘鳖’字尚在舌尖打转,就见一支钢笔直直飞了过来。
常远本能地侧头一闪,“嗖”声贴着耳膜擦过,紧接着“啪”的一声砸在了墙上。
漆黑的墨水顿时四溅。
张牙舞爪的一摊,一如蔺司沉此刻迫人的怒意。
“谁让你这么做的?”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常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低头时,眼皮正好随着蔺司沉那冷白指背上暴起的青筋一同剧烈地颤了一下。
“我......”
他彻底懵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盲音。
昨天刚汇报完那个女骗子要跑的消息,老板就让他联系院长把人扣下。今天一早,还专门推了几个跨国会议,特地从市区赶到郊区疗养院。
这......难道不是为了抓人???
如果不是的话,那又是为了啥?
疑问像老鼠一样在脑中打着圈乱窜。还不待想清楚,头顶一道暴怒的声线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滚出去。”
常远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转身时差点撞上身后的保镖。一行人连呼吸都没敢调整,快步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死寂了三秒。
而这一幕——
恰好被躲在走廊拐角墙后的祝妤看见了。
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掐进了掌心。
预感落了地,那股原本压不住的恐惧,反倒散了。
她拆开路上刚买的口罩,利落地挂在耳后,帽檐往下一拉。瞄准时机一个侧身,拐进了几步外的护工休息室。
几秒后,再出来时,已是一身浅蓝色工作服。
有了伪装,祝妤稍微安下心来,冷静地分析起眼前情况。
从决定要为养父母报仇的那一天起,她就把自己和妹妹的户口分别迁了出来。为的就是来事发,不牵连到家人。
今,蔺司沉能亲自找到这里来,说明他多半已经将她的背景摸透了。
而且,报复意图明显。
这个男人的传说她在调查时看过许多,手段狠辣、不留余地、斩草除。
她不确定,接下来他会做到什么地步,也不敢用家人的安危去赌。
所以眼下只有一条出路:跑!
趁着他还被堵在办公室里,趁着保镖还没铺到每一层楼。
祝妤加快脚步,转过走廊尽头,来到父亲的病房前。
幸运的是,门口暂时无人看守。
父亲还在午睡,呼吸均匀,对外面的暗汹涌一无所知。
祝妤没有半分耽搁。弯下腰,一手托住他的颈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稳稳地抱上轮椅。然后,直起身,握住冰凉的把手就往外走。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影穿过。为了不那么显眼,祝妤特地控制着速度,步幅不大不小,眼神不偏不倚,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护工推着病人去晒太阳。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很快,她顺利出了住院大楼的门。
临近正午,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祝妤眯了眯眼,见叫的车就停在二十米外的路口,正要加速上前——
轮椅里的人忽然醒了。
祝占全自服用了那剂天价假药后,不仅下半身瘫痪,还吃坏了脑子。如今他的智力只有五岁左右,常常认不出人。
此刻,他茫然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病房天花板,而是刺目的阳光、繁杂移动的人群。
祝占全愣了两秒,瞳孔一点点放大,紧接着就惊恐地挣扎起来。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
嘶哑的喊声顿时划破了空气。
祝妤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
她立刻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水果糖。
可包装刚扯开一角,对面树下抽烟的保镖已经闻声望了过来。
男人眯起眼,脑袋一歪,走向对面:
“诶,常特助。你看那边那个老头,是不是你给我看过照片上那个骗子的父亲啊?”
彼时,常远正颇为郁闷地坐在石凳上。听见声音,下意识抬头。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祝占全。
心脏顿时咯噔一下。
与此同时,对面的祝妤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祝妤灵机一动,刻意换了种声线恭敬道:“常特助,蔺总让我把人先送回市区。”
常远皱了下眉,下意识起身就要过去闻询。
脚步刚迈出去,脑海里却猛地闪过十分钟前,蔺司沉暴怒的画面。
算了。
常远脚步硬生生停住。
老板最近不正常,怎么说就怎么做吧。
想着,他摆了摆手,又颓丧地坐了回去。
祝妤见状,狂乱到几乎蹦到嗓子眼的心跳终于落了回去。
她将糖果塞进父亲嘴里,接着脚下生风,快速上车离开。
-
另一边,院长办公室内。
墙上的挂钟滴答声依旧规律,但蔺司沉却愈来愈烦躁。
他蹙眉将手机扔向桌面。
没来得及熄灭的屏幕里,还显示着几家他刚刚看过的高级餐厅。
“进来。”
电话拨出。
十几秒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除了常远,还有院长以及负责祝占全的护士。
蔺司沉抬眸:“十点十五分了,她人呢?”
护士脸色一白,院长更是瞬间冒汗,“我、我这就联系......”
连着两通电话拨出去,得到的回应都是盲音。
蔺司沉脸上寒霜一寸寸覆起。
下一秒,径直起身,“带我去她父亲的病房。”
常远猛地一愣,“您不是......让护工把人送去市区了么?”
“我什么时候——”
脚步骤停。
那双漆黑的眼睛缓缓看向常远。
-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坐在监控室里,欣赏她欺骗他的样子。
画面中,那个浅蓝色的小身影,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他眼皮子下带走了人。
蔺司沉久久没有说话。
按理说,他该生气,该愤怒。
可事实上,当看见她再一次脱身时,腔深处翻涌而起的,是一种久违的颤栗。
像平静多年的死湖被投入了巨石。
涟漪带着他的心脏一起荡漾。
他忍不住舌尖抵住侧腮,细细品味着那种血脉偾张的。
好半晌,才出声:
“常远。”
“是,蔺总。”
杵在一旁的常远,目光还停留在监控中,自己对着那个骗子摆手的画面。
他闭了闭眼,等待着即将降临的怒火。
但意外的是,蔺司沉并没有多说什么。
男人只是抬手扯松领带,起身路过他时,淡淡落下一句:
“她手上没有户籍证明,赶在登机前,让人把她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