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更没有天衣无缝的骗局。
这两,蔺司沉命人几乎查了个底朝天,终于摸出了些蛛丝马迹。
“你是说,服务生名单里没有她?”
再次踏上游轮,蔺司沉从主宴会厅起,沿着当走过的路线,一步步回忆着。
“抱歉蔺总,都是我们的疏忽......”
游轮负责人额头已沁出冷汗,“晚宴结束后,我们对所有工作人员名单逐一核查过,一个没少,确实没有那个人。”
蔺司沉脚步未停。
“那她和她的同伙,是怎么混进来的?”
负责人连忙将平板递过去:
“我们查登船记录时,的确发现了一处异常。”
“您看这里,十八点四十五分,系统里有一条小彦总的登船记录。”
蔺司沉忽然站定。
他转过身,示意对方继续。
“但那晚……是我亲自接待的您。小彦总作为同行人员,并没有单独扫描邀请函。”
蔺司沉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接着说。”
负责人后背发凉:
“还有您说的七层船头第一间客舱。”
“登记信息……也是小彦总。”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那晚服务生追踪定位器的工作间。
乌白色的桌面上,正静静放着一大一小两个黑色设备。
负责人低声解释道:
“房间里所有东西,我们都重新检查过了。”
他先拿起其中较小的那个,“这个是信号屏蔽器。我们找厂家的问过,说这个是二手改造的,所以查不到购买记录。”
接着,又指了指旁边的‘卫星电话’:“这也不是真正的卫星电话,是玩具壳子里,嵌入了个AI语音设备。”
蔺司沉视线落在那台设备上。
半晌。
“你先出去。”
负责人如蒙大赦,立刻离开。
房门合上的瞬间,四周骤然安静。
时间仿佛重新退回了那一晚。
蔺司沉迈步过去,拿起那部“卫星电话”,输入自己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果不其然,两声短促的“嘟”声后,里面再次传来张老的声音。
他回忆着那天的对话,简单说了两句。
听筒中,很快重复起熟悉的回答。
蔺司沉垂眸听着。
忽然,低笑了一声,“呵......”
舌尖轻抵左腮,带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痒意。
“还真是个聪明的小骗子。”
那天晚上,他原以为自己占尽先机。
游轮驶入公海,封闭空间,层层安保。
骗子只要敢现身,就等于自投罗网。
可现在回头再看......
从踏上游轮开始,对方就在引着他走。
先是假借恩人孙女的身份,一面道德施压讨要王冠,一面让他亲眼看着猎物脱钩,而不得不心急答应。
在此之后,为了让同伙顺利脱身,主谋亲自化身服务生来接近他,引着他去信那定位器中反查出来的绑架信息。甚至为了取得他的信任,还用这信号屏蔽器,他不得不用这提前设定好答案的‘卫星电话’。
人在最接近成功时,警惕心往往最低。
小骗子甚至算到了自己会暴露,故意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然后,再趁他最自负的时候,给他迎头一击!
蔺司沉轻叩着桌板,笑意也越来越深。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能让李太太配合的那么天衣无缝,但不得不承认......
整个骗局,很漂亮。
最最让他意外的是。
费了这么大功夫骗来的钱,竟然全部捐给了慈善机构。
甚至还猜测到他会重新追查定位器,提前在页面里,上传了捐款证书。
蔺司沉后槽牙轻轻磨了下。
眼底幽深之处,迸发出的是一抹既惊艳,又上瘾的火花。
连带着呼吸都忍不住急促起来。
很多年了。
在他淡如死水的人生中,已经很多年,没人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危险。
失控。
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去追逐。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卫星电话”,腔里的心跳竟一点点快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震得耳膜都微微发麻。
“常远。”
男人忽然开口。
声音中隐藏着激动带来的震颤。
很快房门被推开,“蔺总。”
蔺司沉靠在桌边,半压着头抬眼:
“你说,一个人费尽心思诈骗,但所求却不是钱。那......是为了什么?”
常远愣了愣,“可能是......为了报仇?”
房间忽然安静。
接着,蔺司沉笑了。
“去查李仲。”
“把他这些年,不,把他这辈子得罪过的人,全给我翻出来。”
“尤其是医疗事故、官司、病患家属。”
“名单出来后,再去和阿彦身边出现过的人做交叉筛查。”
常远头皮顿时一麻,“蔺总,您这是……?”
活爹,这个工作量可不小。
不问问清楚,他怕是查到自己半只脚踏进土堆都查不明白。
幸好,今的蔺司沉似乎心情不错,解释起来竟颇有耐心:
“骗子每次得手后,除了损失钱,我们还损失了什么?”
常远低头思索几秒:“原定的新药发布会取消了!”
突然间,他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您的意思是,骗子是冲海创医疗的李总去的?”
好像确实是这样。
第一次小彦总被骗,直接导致新药发布会推迟。
第二次蔺总被骗,原定晚宴结束时公布的新药进展的发言,也被迫取消。
同时,当晚李总还爆出了丑闻,导致L&C不得不紧急公关暂停......
蔺司沉见他想透,挑眉道:
“对了,帮我准备几分礼物,明天我要去拜访李太太。”
他实在是很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用了什么样的魔力,能让一个豪门太太心甘情愿陪她演这么大一场戏。
离开游轮,乘车返回市区时,蔺司沉难得有心情按下车窗,去欣赏景色。
早春的海城,气温渐暖。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里,不知何时已经缀满细碎小花。
偶遇一个红灯,黑色迈巴赫悄然停稳。
就在这一瞬间,一缕淡淡的冷甜香气猝不及防钻入鼻尖。
比橙花更轻,又比鸢尾更浓。
像极了那晚女人腕间的味道。
他侧眸看向窗外。
风吹过,枝叶轻晃。细碎的浅黄色小花一簇簇缀在枝头,像是将揉碎的春光散在枝头。
“路边这是什么花?”
副驾的常远正要打开手机拍照识图,司机已经笑着先开了口:
“蔺总,这是山茱萸。”
“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我们老家山上每年都开一大片。”
司机呵呵的:“就是那个什么古诗词,‘遍茱萸少一人’的茱萸。”
蔺司沉跟着重复,“茱......萸......”
两个字细细自齿间碾过,他忽然侧头看向常远:“你之前说,那骗子的代号是?”
常远脸色发白,“茱萸,就是这个茱萸。”
虽然不知道蔺总发现了什么,可那眼中燃起的亮光告诉他,那个骗子跑不掉了。
面前的红灯终于开始倒数——
3。
2。
1。
车子启动前的最后一秒。
蔺司沉忽然伸手,折下一小枝山茱萸。
浅黄花瓣落进掌心。
他用指尖拈起,缓缓碾碎。
淡淡香气漫开。
蔺司沉垂下眼,将手指轻轻抵至鼻尖嗅了嗅。
这味道......是她。
-
翌,天朗气清。
沈朱月原本是不打算见蔺司沉的。
一来二人素无交集;二来传闻这人是个出了名的冷面罗刹,十分不好相处。
她可不想沾边。
连拒两次。
原以为,对方多少该识趣离开,没想到竟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蔺总。”
沈朱月倚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素色家居服,脸上没有妆容:
“小地方,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另外,我已经在跟李仲走离婚诉讼了,他的事与我无关。您请回吧。”
话落,她抬手便要关门。
常远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抵住。
沈朱月脸色顿时一沉。
蔺司沉却像没看见她的抗拒般,淡淡掀眸扫了她一眼,径直迈步进门。
黑色西装掠过门侧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阴森感。
“李太太。”
男人嗓音低肃,不疾不徐。
“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