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社区居民楼。
头顶的感应灯覆了层厚厚的蛛网,杨桃连续跺了几脚,都没亮。
“姐,你慢点!”
匆忙间,她只能从大包小包中腾出一只手,点开手机电筒。
微光自背后打过来,将祝妤背着父亲的身影放大在发黄的墙面上。
她前还挂着个12L的背包,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只“嗯”了一嗓。
在走到二层时,自下而上突然蹿出一道黑影。
“别怕,是我。”
声音落下时,石津泽已经伸手过来,从祝妤身上接走了熟睡的祝占全。
“津泽,抱歉,突然改签了机票,让你也跟着麻烦。”
祝妤抬手擦了下额上的汗,将书包转到背后,转身又从杨桃手里接了个箱子过来。
“客气什么。”
石津泽步子快,转眼间人已经到了单元外。
等祝妤和杨桃走出来时,他已将祝占全在车上安顿好,又折返回来帮忙拿行李。
男人原本工整的商务衬衫,稍稍起了皱。
细碎的额发下,一双黑亮的眼睛漾出的笑意,即便是在夜色中也能看清。
“出发前这么兴奋,在家呆着也是失眠。你这时间改得正正好。”
祝妤感激地笑笑,跟着他放好行李,坐进副驾。
有了先前在海边两次拉手都失败的经验,这次,石津泽在来之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车门刚一关上,他就侧身过去主动帮祝妤系安全带。
炙烫的呼吸猛地抚在面上,每个毛孔都像被烫到了一般。
直到卡扣“咔哒”一声落定,重砸下去的那拍心跳才缓缓归位。
“你开车过去,那车怎么办?”祝妤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
石津泽同样紧张地有些语无伦次,“我、呃,公司同事有备用钥匙,他们明早会来开走。”
祝妤轻轻“嗯”了一声,侧头按下车窗没再说话,视线一点点飘了出去。
原本机票是定在四月一下午七点的。
在经历昨天疗养院那一遭后,她一点都不敢耽搁,当即改签。
海城没有更早的直飞航班,她就买了凌晨出发,去首尔转机的机票。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稳在T3出发的地下车库内。
多了石津泽帮忙,即便是带着出行不便的老人,祝妤也觉得稍微从容了些。
几人顺利办理好了托运。
眼看时间还早,便一起去旁边餐厅吃了碗蟹黄面。
“拍个合照吧。”
餐上齐时,石津泽从包里翻出了个拍立得,“就当是咱们新生活的起点。”
“好耶!”桃子配合地端起碗比耶。
祝妤也稍微侧过身子,揽着父亲一起靠近镜头。
“咔嚓——”
相纸从细长的缝隙中缓缓吐出。
石津泽将其抽出,举在空中扇了扇,没一会儿,四个人的笑脸被彩墨渲染出来。
只不过,谁都没有发现,相片中,混沌成一片深色的背景中,有一双蔺司沉远远投过来的目光。
“都安排好了?”
他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冰块碰撞着杯壁覆起一层寒霜,一如他此刻冷峻的脸。
常远这次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肯定道:“安排好了。等下入境那关,就会把人拦下。”
-
用完餐时,恰巧过了零点,迈入四月一。
从不过愚人节的祝妤,在此刻,第一次尝到了被老天愚弄的滋味。
“抱歉女士,您需要出具和这位先生的关系证明,如户籍信息,电子版就可以。”
小小的方形玻璃窗内,负责出境审查的工作人员虽然礼貌笑着,但眼中流露出的,却是一丝都不能松动的坚定。
祝妤冲已经顺利通过的杨桃与石津泽点头示意,接着上前一步,重复道:
“他是我的父亲。但我的户口在五年前就迁出了,这种要怎么证明呢?”
“抱歉女士,因为这位先生完全不具备自我判断能力,据规定,我必须要看到能证明您二人关系的文件,才可以放您通行。”
祝妤不禁蹙眉。
能证明关系的一切文件,都被她五年前陆续处理净。
原意是想保护养父不被仇家找上,却不想,现在竟成了关键时刻的绊脚石。
“对了,照片。”
祝妤在脑中搜寻了一圈,突然打开手机,从网盘里的加密相册中翻出一张自己小时候跟养父母的合照。
“照片行么?这是养父母领养我那天,在孤儿院门口拍的。”
她两指一拉将照片放大,分别指道:“这个是我养父,这个是我。”
期盼的目光终究还是被挡灭。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抱歉,要盖章的文件证明才可以。”
许是见她实在犯难,“这样吧,我把你的情况跟我们领导反馈一下,看能不能特殊处理。”
祝妤感激道:“好,谢谢!”
没一会儿工作人员挂断电话,“领导说,需要你去手写一份关系证明。”
话落,她招来同事,“你跟着她就行,就在那边二楼。”
祝妤没有多想,简单跟杨桃交代了声,就推着轮椅出发。
几分钟后,他们停在一扇灰白色的门外。
“就是这里,你进去吧。”
祝妤点点头,抬手礼貌地敲了两声。
“请进。”
说不清为什么,那声音明明温和有礼,可祝妤却总觉得当中带有一丝莫名的瘆意。
“您好,我是来——”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腐冷冽的草木沉香快速四散开来。
祝妤怔在原地,后半截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内,蔺司沉缓缓转过椅子。
他交叠着长腿坐在那里,丹凤眼微微眯起,像是终于等到猎物入笼的毒蛇。
祝妤足足反应了三秒。
回神时,她握紧轮椅把手就要调转方向,可背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两个身材壮实的保镖。
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跑不了了。
轮椅里的祝占全还安静睡着,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祝妤下意识将轮椅往身后拉了半寸,侧身挡在父亲前面。
蔺司沉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忽然笑了。
“跑什么?”
他声音温和,仿佛老朋友久别重逢:“祝老师见到我,似乎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