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朱月顿住。
只一瞬,蔺司沉已带着常远径直入内。搬了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往玄关正中一坐。
房门半敞。
走廊外的光斜切进来,将地面割成明暗两界。
男人恰好坐在那道交界线上。
黑色西装融进阴影,半张侧脸落在光下,似笑非笑。
沈朱月后背一凉,没退。
“蔺总这是什么意思?”
“找人……您应该去警察局才对。”
蔺司沉闻声,缓缓掀起眼皮。
那双眼睛漆黑、冷淡,没什么情绪。
可偏偏就是这一眼,让沈朱月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
两年前,蔺司沉带着弟弟重返海城,轻松夺回L&C不说,还将董事会几大股东连拔起。
为期半年的大洗牌中,有人破产,有人坐牢,甚至还有人连夜离开海城,再没回来过。
沈朱月虽了解不多,但此刻光是站着,就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压力。
蔺司沉忽然抬手,轻叩了两下座椅扶手。
“别紧张。”
男人嗓音低冷,甚至称得上礼貌。
“你只需要告诉我,游轮上帮你策划这一切的人,是谁。”
“策划?”
沈朱月故意抓错重点,硬着头皮笑了声:
“蔺总,您还没结婚应该体会不了。这世界上,可没人希望自己的另一半被捉奸在床。”
蔺司沉似乎并未因没得到答案气恼。
只是淡淡盯了她几秒,随后长腿一撤起了身。
“那冒昧问一句。”
“你又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知道李仲会在当晚出轨?”
沈朱月扶着门板让自己站稳,“一个女人真想查自己的丈夫,有的是办法。”
“还有。”
她面色不佳地抬头,下起逐客令:“蔺总,这里没有什么李太太,我姓沈。”
“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累了,您请回吧。对了,这些礼物我不需要。”
常远站在一侧,默默替眼前这位捏了把汗。
意外的是,蔺司沉只简单耸了下肩,“垃圾桶在你脚边。”
房门在身后落下锁响。
常远正要跟上,就见前方几步外的男人忽然停下。
他立马会意,蹑着手脚折返回去,将耳朵贴上门板。
没一会儿,里面就响起了通话声——
“他刚来过。能帮的我都尽力了,自此你我两清。另外提醒你一句,他不好惹,学校……你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常远将听到的内容原封不动地告诉蔺司沉。
“学校?”
车门外,男人低低将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他抬手活动了下颈骨,突然想起那晚游轮上,小骗子曾说自己是海大计算机系的大三在读生。
人在撒谎时,编出来的东西要么和自己沾边,要么完全相反。
她,会是哪一类呢?
蔺司沉眸色微动。
弯腰上车的瞬间,吩咐道:“去海大。”
-
周三下午的海大,忙碌与惬意共存。
场上,刚结束体测的学生还没散尽,喘息声混着笑闹声在风里浮动;林荫道上,三五成群的学生结伴而行,书包斜挎在肩头,随意又自由。
“祝老师,下午好。”
路过的学生朝她点头问好。
祝妤挂断电话,抬眼的一瞬已经换上温和的笑容:“下午好。”
阳光从树隙间落下,在她肩头铺开。风掠过,带起几缕发丝,她却像是没察觉,只闷头加快步伐径直朝B幢教学楼方向走去。
只是越靠近楼下,心口那点莫名的沉意,便越清晰了一分。
不出意外的话,这几那个男人便会出现在学校。
她得尽快找个合理又不被察觉的理由,让桃子尽快离开海城。
刚踏进教学楼,祝妤明显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校长正带着几个系主任站在大厅,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
她不想上前打扰,正准备低头快步通过,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小祝?诶,我正要找你呢,快过来。”
金融系系主任几步上前,亲昵地环上祝妤的肩膀:
“待会儿L&C的蔺总要来学校视察。他弟弟正好今天上你的课,你好好准备一下。”
祝妤脚步一顿,指尖微蜷。
“主任,”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您记错了吧,我今天下午没课。只是来给几个学生做论文辅导。”
“那个推了就行。”
主任拍了拍她,先是笑着恭维道:“你形象好,代表学校我们放心。”
接着,又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
“蔺屹彦是学校出了名的混世祖,啥啥都不会,课都没上过几天。放在其他课上一问三不知,那不是打蔺总的脸么?”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祝妤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祝妤听懂了她没说完的意思。
她教的是社会心理学,选修课,内容基础。即便学生答非所问,也能绕几个弯圆回来。
说白了,就是最好糊弄。
放在平时,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她一概不接。
可今天......
没想到那个人这么快就查到学校来了。
由她挡在前面,跟蔺屹彦有过直接接触的杨桃,就没那么容易被注意到。
“好,”祝妤没再推拒,“等下的课,我来带。”
三楼的教室窗户朝南。
午后的阳光铺满课桌,空气里浮着一点细小的尘光。
她走上讲台,把教材放下时,已经想通了一切。
一周前在游轮上,为顺利引导蔺司沉调查定位器,她曾自称是海大计算机系的大三在读生。
如果蔺司沉只是为了调查这个,本不需要亲自跑一趟。
一个助理,一通电话,甚至一句吩咐,都足够了。
可他亲自来了。
那就说明,他已经得到了一条足以引起怀疑的新线索。
而这条线索,大概率是沈朱月刚才打给她的那通电话,被他监听到了什么。
祝妤垂下眼睫,指尖轻轻划过讲义边缘。
面对怀疑,最愚蠢的做法是拼命证明自己无辜。
因为越急于撇清,越像心虚。
真正高明的洗脱嫌疑,是让对方顺着你留下的痕迹一路追查下去,直到亲手得出那个错误的答案,再由你替他关上最后一扇门。
至此彻底打消所有怀疑。
她从包里取出一支颜色鲜艳的口红,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擦上。又翻出一管浓郁的橙花鸢尾香水,在腕间喷了两下。
镜面里映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
祝妤对着镜头咧了咧嘴,找到了个最自然的弧度。
距离上课还有三十分钟。
她打开微信,给一个头像是黑色石头的人发去了信息:
【津泽,送桃子留学的事我想好了。越快越好。】
没一会儿,对面就发来回复:
【好,我立刻去办。】
-
与此同时,教学楼大厅。
校长正殷勤地引着人往里走:“蔺总,这边请。”
蔺司沉目光扫过大厅,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路过一楼左侧的地图指引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计算机系不在这里?”
校长愣了下,连忙解释:“B幢主要是金融系的课。计算机系在校园西边的E幢。”
两栋楼,一东一西,隔得并不近。
见蔺司沉当即面露不悦,校长立马补充道:
“令弟今天在三楼上课,是社会心理学。老师很年轻,课讲得也不错。您看——”
蔺司沉调转的脚尖顿住。
社会心理学?
他蓦地想起当晚在游轮上,那个小服务生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的骗局设计。
以及对他心理的精准拿捏。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
“几点开始?”
“还有一刻钟。”
蔺司沉眉峰微挑,长腿迈动:“我去听听。”
校长连忙引路,“好,您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