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出国，不要我了，姐姐最后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少年墨色碎发微微垂下，依旧遮挡不住那双猩红眼睛里的破碎感。
陈晚安想说什么，少年突然上前重重抱紧她，像是要嵌入骨血。
“姐姐，答应我，在我回国之前，不要跟他结婚。”
“也不要跟任何人结婚。”
他埋首在她颈边，在她的惊呼声里，朝肩头狠狠咬下去。
透着股野劲儿。
“……答应我！”
陈晚安一下就醒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梦到两年前将池焰送出国时的画面。
可能是……
因为要订婚了吧。
陈晚安抬手撩了下长发，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而下，助理安妮敲门进来，“大小姐，安，刚刚睡得好吗？”
陈晚安慵懒地伸了个腰，接过安妮递过来的冰美式，“还不错。”
港岛陈家的大小姐，这辈子也就只吃过冰美式的苦了。
安妮道：“离晚宴开始还有三小时，大小姐，我让造型团队进来为您梳妆。”
陈晚安点头，雪白的足踩在地毯上，“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服装师，化妆师，造型师，以及菲佣陆续而入，将这方奢丽华贵的空间变得热闹起来。
众人繁忙有序，陈晚安闭目假寐，坐在妆镜前。
给她扑粉底的化妆师，突然开口问，“陈小姐，您肩上怎么会有个疤痕？”
陈晚安眼睫如蝶，漫不经心地打开，笑了声，“被某只小狗给咬了一口。”
咬完人就踏上那班出国的飞机，以前姐姐姐姐的叫得欢快，如今出国两年杳无音讯。
所以……
不是小狗。
是只小白眼狼才对。
那化妆师闻言惊道：“那太危险了。不过真看不出来陈小姐您竟然还养过狗。”
陈晚安笑了下，这一笑里有种明艳生光的美，她从菲佣端上来的首饰盘里挑中一对钻石耳环拿起来，声音在钻石的光芒里熠熠流转，“七年前意外捡到的。”
…
陈晚安今晚挑的是露肩式礼服，化妆师在她肩头叠了层粉，当她款款走入晚宴时，再璀璨明亮的灯光也照不出一丝瑕疵。
在港岛媒体的镜头下，今晚的陈家大小姐美得惊人夺目。
闺蜜黎丝蕊端着香槟，踩着小高跟哒哒哒地走过来，“晚安，我宣布，你今晚就是港岛最美最靓的名媛，我就勉勉强强暂且排第二好了。”
陈晚安忍俊不禁，“骄纵又美丽的黎三小姐也有甘愿退居第二的时候？”
“那当然，谁叫今晚是你的订婚宴呢。”黎丝蕊说，“唉，你家周慕川来了。”
陈晚安回眸望过去。
周慕川，她的未婚夫，身穿一袭白色西装，正朝她的方向款款走来。
君子如玉，作为联姻对象，未来丈夫，周慕川实在是不二人选。
陈晚安看着周慕川，脑子里蓦地浮现出池焰的话——
“姐姐，答应我，在我回国之前，不要跟他结婚。”
“也不要跟任何人结婚。”
陈晚安指尖握着光华流转的冰凉红酒杯，朝周慕川迎上去，心里想的却是：
‘可我没有答应你啊，阿焰。’
…
领台上，在万众瞩目的见证下，周慕川把订婚戒指戴到陈晚安手上，就算完成今晚最后的仪式。
可，就在戒指戴进陈晚安手指之前，晚宴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
正在进行的仪式停下。
所有人都朝某个方向望去，就连伸手等待戒指戴上的陈晚安，以及执起陈晚安手的周慕川，都看见了穿着婚纱出现在这里的女人。
顾如梦。
陈晚安眯起明艳的眸。
以这种令人哗然的方式，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恰好打断订婚仪式……
难道她是来抢婚的？
有那么一瞬间，陈晚安觉得自己的猜测荒诞又滑稽。
顾如梦是谁——
周家保姆的女儿，单方面痴恋周慕川，成年以后虽然进了娱乐圈，也算是混得顺风顺水，但她的出身在周家面前无疑是不值一提。
可，顾如梦这一身喧宾夺主的婚纱，和周慕川脸上凝住的笑容，僵硬在她手边迟迟戴不进的戒指，又似乎在验证着她那个可笑的猜想。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
时间显得漫长又短暂，却足够顾如梦穿着圣洁雪白的婚纱款款走近。
“慕川哥，我喜欢了你十一年，我知道今晚是你的订婚宴，但我还是想为自己再争取……最后一次。”
“你愿意跟我走吗？”
全场哗然。
就连陈晚安的表情也彻底滞住。
竟然真的是抢婚。
陈晚安没想过这么荒诞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订婚宴上。
哪怕最终周慕川没有跟顾如梦离开。
她的风光，骄傲，尊严，也被这两人给踩在了脚下。
顾如梦看着周慕川。
她也只痴痴地看着周慕川，眼里全无他人。
“当然，若是你最终选择陈小姐……”顾如梦垂下眼睛，捂住自己的小腹，嗓子轻涩，“我也不会怪你，我会打掉这个孩子，从此绝不打扰你和陈小姐。”
周慕川俊美的脸色有些苍白和片刻的失神，“……孩子？”
他紧紧盯着顾如梦平坦的小腹，“你怀孕了？”
顾如梦泪光闪烁地点头，“嗯。”
“……”
晚宴厅里，各种惊呼和议论声糅杂在一起。
“说得好听是为自己争取，给周公子选择，但本质上还不是借子上位？”
“陈家大小姐风光一世，没想到一生只有一次的订婚宴，却被一个保姆的女儿给搅和了，不论是对陈家还是对陈大小姐本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过，周公子和陈大小姐也算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了，就看陈小姐咽不咽得下这口气了。”
“咽不下又如何？两家联姻，还能退婚不成……”
“啪！”那人的话，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利落响亮的巴掌声取代。
陈晚安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周慕川俊美的脸已经被扇到一边。
她扇周慕川耳光，并不单纯只是为了泄愤，或被背叛后争风吃醋的不理智行为。
而是在顾如梦说出自己怀孕后，察觉到周慕川的恍惚和动摇，冷静思考下的先发制人。
她陈晚安凭什么要做等着被人选择的那一个？
就算是周慕川也别想妄图染指她的骄傲。
陈晚安脸上轮廓无疑是更凛冽了，她取下戒指举起，拿在手上，字字句句都冷艳，“周慕川，戒指还你，这场闹剧以及婚约——就到此为止吧。”
“晚安……”周慕川面色似乎更加惨白了，唤她的语气依旧低沉而深情。
陈晚安和周慕川相识多年，并不曾想过会有今这一场背叛。
但，她不可能心软。
陈晚安手一松，银色戒圈“叮”一声滚落在地上。
宣告两家的联姻和两人年少的情谊，再无转圜的余地。
…
晚宴散去，娱记手里的相机和内存卡被保镖扣下，检查删除今晚所有照片后才被允许离开。
陈家也会连夜警告各大媒体不许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
但，陈晚安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港城陈家大小姐在订婚宴上被人抢婚了这么丢脸的事。
知道陈晚安肯定心烦，黎丝蕊包下红顶会所陪她喝酒。
二十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被黎三小姐当做水一样来喝。
陈晚安平时克制，今夜却也喝了不少。
“晚安，你今天扔戒指的姿势真酷。唔，你说周慕川那个渣男，怎么这么没眼光，竟然看上一个保姆的女儿……”黎丝蕊醉醺醺的。
陈晚安抓着高脚杯，杯中红酒流转，映出她终于露出一丁点真实且落寞的眉眼，“不知道，或许是……真爱吧。”
多年情谊，说不难过是假的。
但，如果顾如梦和周慕川之间不是真爱，只是周慕川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那么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又算什么呢？
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黎丝蕊娇气地哼哼道，“什么真爱？再是情深不能自抑，也不能真爱的幌子伤害你，让你在人前丢脸！”
黎丝蕊一针见血。
最令陈晚安厌烦的也是这一点。
明明在订婚宴之前，周慕川有无数机会跟她摊牌的。
他偏要隐瞒。
“晚安，你不要喜欢周慕川了，他都脏了。”黎丝蕊眉眼间透着娇纵又任性的味道，“要找也找个净的，这世界上多的是漂亮乖巧的弟弟！”
她家闺蜜这么靓，玩玩男人怎么了？
刚好跟周慕川的联姻告吹，池焰那个小子也出了国，不会有人来搞破坏。
黎丝蕊打了个响指，红顶会所的老板宋雨魅，身着旗袍，风情万种地摇着折扇走进来，“陈小姐，黎小姐，有何吩咐？”
黎丝蕊：“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男模都给我叫过来。”
宋雨魅美目流转，看向陈晚安，眼神带着请示。
可能心情不好更容易醉，陈晚安向来冷静的头脑，如同断了弦，理智摇摇欲坠。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宋雨魅合上折扇，轻轻拍手，数名男模走了进来，在陈晚安和黎丝蕊面前站成一列。
陈晚安顿时有种自己误入选妃现场的纸醉金迷感。
荒唐，迷乱，危险。
但。
黎丝蕊纤手一挥，“晚安，你尽管挑，今晚全场的消费由我买单！”
陈晚安轻轻抚额。
倒也没有不适应感。
毕竟从她成年起，黎丝蕊就很乐衷于给她送男人。
用黎三小姐的话来说，上天赐予她们这样的家世和容貌，她们生来就是要享受的。
不论是男人，还是珠宝。
…
男模弟弟人帅嘴甜，情绪给得很到位，几杯烈酒下肚，陈晚安也彻底醉了。
她用仅存的理智，先把黎丝蕊交给黎家的保镖，才坐上助理安妮开过来的车。
上了车，陈晚安踢掉高跟鞋，蜷缩在后座，长裙迤逦曳地。
车窗开着，她单手撑脸，夜风吹起她一头曼丽浓黑的卷发，凌乱又恣意地扬起又扑面。
头发丝上昂贵的香氛气息，二十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酒香的尾调，以及这座城市的纸醉金迷，都令人放松且迷醉。
安妮透过后视镜，看了陈晚安一眼，放轻了语调询问。
“大小姐，今晚是回陈公馆，还是丽致酒店？”
陈晚安在丽致酒店顶层有间总统套房，她不回陈公馆的时候，都住在那里。
“酒店吧。”女人托着脸，语调慵懒地道。
“是。”
阿斯顿马丁车身流淌的昂贵银色微芒没入夜色之中。
…
陈晚安高跟鞋摇晃地走入酒店套房里，还没来得及开灯，就见到黑暗里玫瑰铺地，一直从门口迤逦到里面的卧房。
陈晚安眸光怔了怔。
今天黎丝蕊要了门禁权限，说给她布置一下，准备了惊喜。
不过，黎三小姐显然也没能料到，她的订婚宴未能圆满。
反而是不欢而散。
她的惊喜，用不上了。
陈晚安的红底高跟鞋踩在散落的玫瑰花瓣上，除了玫瑰满地，酒店套房外间的奢石桌上还摆着造型复古华丽的烛台，冰桶里放着一支昂贵的酒。
典藏级的波尔多，也不知道黎丝蕊是不是从黎叔叔酒窖里偷偷拿的。
扯唇笑了笑，陈晚安拎起瓶子仰头直接喝了一口，摇摇晃晃地往卧房里走。
看见被红绸蒙眼，双手反绑身后，跪在床下地毯边的少年时，陈晚安眼前眩晕了一下，以为自己醉得太厉害出现了幻觉。
“你……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口齿不清地呢喃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声音里藏着蛊惑，诱着陈晚安走近，“姐姐，你能过来一下……帮我解开手上的系带吗？”
“哦。”少年声音有点耳熟，陈晚安愣了下，“……好。”
像谁呢？
想不起来。
她失去了一贯的冷静犀利，倒意外的显出几分柔软。
拎着酒瓶，摇晃地走过去。
“……姐姐小心。”她跌到他身上，温软的香气扑了个满怀，池焰从头到脚的气血翻涌，连袖箍下的手臂都紧了。
两年三个月零八天。
姐姐……
我好想你。
想你想得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