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情愫,困住乡村年少心
经典小说两难情愫,困住乡村年少心是网络作者刘一搏的代表作,本书主角是吴涛。吴涛看着那团光,看着它在人体内流动的轨迹,那轨迹太复杂了,像一幅用金线绣在黑色丝绒上的地图,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每一条线都有自己的起点和终点,每一条线都有自己的方向和速度,每一条线和其他所有的线都有关...
01精彩节选
吴涛看着那团光,看着它在人体内流动的轨迹,那轨迹太复杂了,像一幅用金线绣在黑色丝绒上的地图,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每一条线都有自己的起点和终点,每一条线都有自己的方向和速度,每一条线和其他所有的线都有关联,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他看得懂。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得懂。
那些线路在他眼里不是抽象的符号,不是需要死记硬背的经络图,而是活生生的、流动的、有生命的河道,像他从小玩到大的那条河,哪一段水深,哪一段水浅,哪一段水流湍急,哪一段水流平缓,哪一段的河床下有暗礁,哪一段的岸边有可以靠岸的码头,他全都知道,因为他从小就在那条河里摸鱼、游泳、捉虾、捞水草,那条河的每一条支流、每一个弯道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欣慰的表情,那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吴涛感受到了,像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他的意识。
“老夫穷尽一生参悟岐黄之术,著成《岐黄心经》一十八卷,藏于神识深处。今遇有缘人,尽数相授。望你好生研习,悬壶济世,勿堕我岐黄一脉之名。”
老人的身体在变淡,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灰雾中,像一块冰慢慢融化成水,水又慢慢蒸发成气,气又慢慢消散在空气中,一点点痕迹都不留下。
吴涛的意识猛地一震,像整个人被人从深水里拽了出来。
他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恐惧,那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这团正在消散的光的恐惧——不,不要走,我还没有学会,我还没有记住,那么多东西,你说的那么多东西,我怎么可能全部记住?
它们像流水一样从我脑子里流过,流走了就再也没有了,你不要走,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多一点点时间——
老人似乎听见了他无声的呐喊,消散的身体停了一瞬。
那双始终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吴涛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老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浑浊,没有衰老,没有行将就木的死气沉沉。
那是一双三千年前的眼睛,年轻、明亮、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里映着三千年前的天空,三千年前的云朵,三千年前的风吹过三千年前的树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井水的水面上,荡漾着,荡漾着,荡漾了三千年也没有停歇。
那双眼睛看着吴涛,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托付。
“路很长,你慢慢走。”
老人的声音像最后一缕炊烟,在灰雾中袅袅地散开。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灰雾重新合拢,把吴涛的意识包裹在中间,温暖而柔软,像婴儿蜷缩在母亲的里,被羊水轻轻地托着,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浮动。
灰雾开始旋转,慢慢地,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搅动一锅浓稠的粥。
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灰雾被离心力甩开,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吴涛的意识就在漩涡的正中央,被离心力拉扯着、挤压着、撕扯着,像一块被放进搅拌机里的布料,要被绞碎,要被磨烂,要被碾成粉末。
疼。
不是身体的疼,是他的意识在疼,是他的灵魂在疼,是他的那团漂浮在无边灰雾中的、还没有来得及长出四肢和五官的意识在疼。
那种疼比王三的拳头疼一万倍,比头破血流疼一千倍,像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放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上,来来地磨,磨掉外面那一层旧的、硬的、没有知觉的老茧,露出里面那层嫩的、软的、敏感得受不了的新肉。
他觉得自己要碎了。
他要碎了,要被这个漩涡撕成碎片,要被离心力甩成齑粉,要变成灰雾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永远漂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虚无里,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体,再也回不到那个小小的村医室,再也见不到林娇被泪水糊住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的脸。
不。
我不要在这里。
握着林娇衣角的那只手猛地攥紧了。
林娇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吴涛,一只手按在他颈侧的动脉上,数着他的脉搏。
那是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五——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快得像他腔里那颗心脏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了。
她从医这些年,见过的病人不少,外伤的、内伤的、急症的、慢性的,她从没有慌过。
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就告诉过他们,医者不能慌,慌则乱,乱则错,错则害命。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记得很牢,从实习到现在,不管面对多棘手的病人,不管遇到多紧急的情况,她都能让自己保持冷静,因为她知道,病人的命就在她手里,她慌了,病人就没命了。
可这一刻她慌了。
因为她怀里抱着的不再是一个病人,而是吴涛。
不是那个脸红得不敢看她的吴涛,不是那个笨手笨脚擦药柜的吴涛,不是那个被她一句话逗得耳朵能煎鸡蛋的吴涛。
是吴涛,是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从天而降的吴涛,是那个明知道自己打不过王三还是扑上去的吴涛,是那个浑身是血从地上爬起来吓退了王三的吴涛。
是吴涛。
不是病人,不是助手,不是村医室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帮手。
是吴涛。
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抖得她按不住他的脉搏。
她换了一只手,换到他的腕部,桡动脉的位置,指腹按上去——还是有脉搏的,太快的,一百二十多下,但还在跳,还在跳,那就说明他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她就能把他救回来。
“吴涛,你听我说,”她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她两个人能听见,“你现在可能觉得很困,很想睡觉,但你不能睡,你听到没有?你绝对不能睡。你睡了就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你爸还在家里等你,你妈明天早上会给你做早饭,村医室明天还要开门,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答应过要好好学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脸上,砸在他紧闭的眼睛上,砸在他全是血污的鼻梁上,砸在他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嘴唇上。
那些眼泪滚烫滚烫的,像一颗一颗从她心里掏出来的火炭,放在他的脸上,想把他从黑暗里烫醒。
“你不是说要跟我学医术吗,”她的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轻,像一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掉,“你还没有学会认草药,你还没有学会扎针,你还没有学会量血压的时候袖带不能绑太紧,你还没有学会碘伏瓶盖拧开之后要擦瓶口的残液不然会结晶……你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有学会,你怎么能睡?你怎么可以睡?”
吴涛的手指动了。
林娇感觉到了——她握着他的手,指甲嵌在她的掌心里,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那是他无意识的肌肉痉挛,是受伤后神经系统失控的反应,是濒死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可那不是痉挛,因为那五肿得像胡萝卜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从完全松弛到微微蜷曲,从微微蜷曲到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地嵌进了她掌心的皮肉里,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抽手,她怎么可能抽手?
她没有抽手,因为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到,这一攥,是吴涛在告诉她:我还活着。
“吴涛?”林娇的声音变了,从颤抖变成了惊喜,从哭泣变成了笑声,又哭又笑,哭和笑搅和在一起,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破碎的、比任何一种单纯的哭声或笑声都更动人的声音,“吴涛你是不是醒了?你听得见我说话对不对?你要是听得见你就再动一下,就一下,一手指头就行。”
吴涛没有动手指。
他的眼皮在剧烈地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那些细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扑簌簌地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从那层薄薄的眼皮下面可以看见瞳孔的光影在剧烈地变化,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天空,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小到微不可闻,像一只蚊子在几米外扇动翅膀的频率,人类的耳朵本无法捕捉。
林娇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几乎是把耳廓贴在他的嘴唇上,她听见了他呼出的气息,温热而急促,一下一下地喷在她耳朵上,痒痒的。
然后她听见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林娇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里那最细最软的弦听见的。
那弦被这两个字轻轻拨动了一下,嗡嗡地震颤了很久,震得她整个腔都在共鸣。
“林娇。”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林医生”,不是“师父”,是“林娇”。
那个称呼没有任何后缀,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距离感,像一双手直接推开了她心门上所有的锁,所有的闩,所有的防备,推开门走了进来,大大方方地、理所当然地走了进来,好像那扇门本来就该为他敞开。
林娇的眼泪又一次没忍住。
这一次她没有去擦,因为她的两只手都占着——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
她只能由着那些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经过下巴,滴落在吴涛的锁骨窝里,和着他的血和汗,汇聚成一小洼温热的、透明的、带着咸味的液体。
“我在,”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这里,吴涛,我在这里。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好。”
吴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