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巧巧那句“考上大学就回来嫁给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吴涛的心湖,涟漪荡开来,一圈一圈的,荡得他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他看着她红着的眼眶,那里面有泪光,有决心,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倔强。
王巧巧从来都是温柔的,像她名字里的“巧”字,小巧玲珑,乖巧懂事。
可她刚才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像暗夜里忽然燃起的一把火,灼灼的,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吴涛点头,用力地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可他停不下来,好像只要他一直点头,王巧巧的这个承诺就能像钉子一样钉进时间里,谁也拔不走。
王巧巧看着他这副傻样,原本红着的眼眶里滚出一滴泪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破涕为笑,“你傻不傻啊。”
吴涛嘿嘿地笑,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被王巧巧轻轻打了一下。
“快穿衣服,回去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吴涛的汗衫铺在地上当了垫子,皱得像腌菜,背面沾满了草汁和泥土,还有几片碎草叶子粘在棉布纤维里,怎么都拍不掉。
他胡乱套上,领口的草刺扎得脖子痒痒的,也顾不上。
王巧巧的裤子也好不到哪去,裤子上全是草渍,一块一块的绿,像是刚从草地里打过滚——事实也确实如此。
王巧巧低着头扣扣子,手指还有些抖,扣了好几次才把最上面那颗扣上。
她不抬头,也不敢看吴涛,就那么垂着眼睫,月光落在她的睫毛尖上,像挂了一层霜。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草丛里的虫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草丛。
吴涛走在前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王巧巧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忍不住骂了一句,“看什么看,看路!”
吴涛就嘿嘿地笑,转过头去看路,走两步又回头。
从河埂到村口,不过一里多的路,两个人走了快半个小时。
不是路难走,是舍不得走。
夏天的夜晚太短了,短到好像刚说完一句话,月亮就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几户人家的窗口还透出昏黄的光,像熬夜的眼睛,半睁半闭的。
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再往前走,就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住着五六户人家,吴涛家在巷子这头,王巧巧家在巷子那头,门对门,中间隔了不到十米。
“你先回。”吴涛说。
“你先回。”王巧巧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王巧巧的耳尖红红的,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那我先回。”吴涛转过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问,“巧儿,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吧?”
王巧巧咬着嘴唇,眼里像含着一汪水,“你说呢?”
吴涛又嘿嘿地笑了,这回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他转身大步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巧巧还站在槐树下,秀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像一株被月光浇灌的白色花朵。
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黑咕隆咚的,堂屋的灯还亮着,他妈应该还在做针线活。
他没走堂屋,绕到后面的灶房,从灶房的侧门溜进了自己睡觉的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脏还在腔里咚咚咚地跳,跳得他嗓子眼发紧。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晒的辣椒和玉米,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能闻到一股辛辣混合着谷物燥的气味。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王巧巧皮肤的温度和气息。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他听见了隔壁王巧巧家的动静。
隔着一堵墙,声音模模糊糊的,但村子的老房子隔音差,稍微大点的声响就能传过来。
先是王巧巧推门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蹑手蹑脚的。
吴涛想象着她踮着脚尖穿过堂屋的样子,嘴角又翘了起来。
可紧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的,带着怒气,像一把钝刀子刮过铁锅底——“你到哪里去了?你看看几点了!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在外面野,你还要不要脸了!”
是王巧巧的妈,秀英婶。
吴涛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他翻身坐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恨不得把这堵土墙凿出一个洞来。
“妈,我跟吴涛出去走了走……”王巧巧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委屈。
“吴涛?吴天家那个泥瓦匠?大晚上的你跟一个出去走?你知不知道村里人看见了怎么嚼舌?你还要不要名声了?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秀英婶的声音越来越高,像烧开的水壶,嘶嘶地往外喷着热气。
吴涛听见王巧巧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他没听清,紧接着就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响。
那一声巴掌,像一记闷锤砸在吴涛心口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冲出去,冲到对面去,跟秀英婶说“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你要骂就骂我,别打巧儿”。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凭什么?他拿什么去跟人家讲道理?他是吴天那个泥瓦匠的儿子,初中毕业,在建筑队搬砖砌墙,浑身上下掏不出一百块钱。
他拿什么去保护巧儿?
他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隔壁断断续续传来的哭骂声,眼眶热得发烫,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觉得没资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