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乱地把手里的抹布拧成一团,转过身去假装够柜子顶上的灰,实际上柜子顶他已经擦过了,现在连一粒灰都找不到。
林娇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因努力够高处而微微绷紧的衬衫布料上,最后垂下眼睫,翻过一页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吴涛听见了,他还听见林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书页声还要轻,轻得像叹息。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村里七十多岁的刘拄着拐杖来了。
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得靠吼,林娇凑到她耳边喊了半天,才搞清楚她是觉得闷喘不上气。
林娇让她躺到里间的检查床上,撩起衣服听了听心肺,又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
林娇的眉头皱了起来,从药柜里取出两盒药,跟老太太的儿子交代了半天该怎么吃。
吴涛站在一旁,帮她把检查床上的床单扯平了。
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很净,但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发薄了,透着光能看见下面的床垫。
林娇注意到他的动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点别的东西,吴涛说不清楚,只觉得那一眼看得他后背发麻。
送走刘之后,林娇坐回诊桌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吴涛,你爸让你来这儿帮忙,你自己愿意吗?”
吴涛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愿意。”
“为什么?”
为什么?吴涛想了想。
因为砌墙太累了?因为失恋了想换个环境?因为他爸已经跟人说好了不好拒绝?这些好像都是答案,又好像都不是。
“因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抹布,犹豫了一下,“因为当医生挺好的,能帮人。”
林娇看了他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吴涛觉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台X光机,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什么都藏不住。
然后她笑了,这次不是那种逗小孩的笑,也不是那种意味深长的笑,而是一种很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吴涛觉得这间小小的村医室突然亮堂了许多。
“那你就好好学。”林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吴涛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她,“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专家,但教你的本事够你在村里用了。以后我不在了,这个村医室总得有人接着。”
她说不在了的时候,吴涛心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你要走?”他脱口而出。
林娇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翻了一页书,“县里派我来的,又不是嫁到你们村了,早晚要走的。”
早晚要走的。
这四个字在吴涛脑子里转了一圈,搅出了一些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想到了王巧巧,巧儿也走了,去复读,去考大学,去一个他够不到的世界。
现在这个像画一样好看的女人,说她也早晚要走。
吴涛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擦那个已经净得发亮的药柜。
林娇翻了几页书,忽然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吴涛低着的脑袋上。
他的头发很黑很密,发旋处有一个小小的涡,衬衫领口有些旧了,领角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晒成小麦色的脖颈。
她就这样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垂下了目光。
村子里的下午很长,长到阳光从窗户的这头慢慢挪到那头,花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吴涛把村医室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把擦得锃亮的药柜玻璃门擦了又擦,把血压计的袖带叠得整整齐齐,把处方签按期排好,把体温计一地检查了有没有破损。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林娇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一句。
“体温计用完之后要甩到三十五度以下”
“血压计的气阀不能拧太紧”
“碘伏瓶盖拧开之后要把瓶口的残液擦净,不然会结晶”。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老师在教学生,又像姐姐在教弟弟,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居高临下。
吴涛学得很认真,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他想,就算这个女人早晚要走,在她走之前,他要学会她教的所有东西。
五点五十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头了,村医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变成了暖暖的橘红色。
林娇合上书,伸了个懒腰,双手举过头顶的时候,白大褂被拉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曲线。
吴涛恰好在那个瞬间抬头,看见了这个画面,心脏猛地一跳,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林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回头对吴涛说:“今天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明天记得准时来。”
吴涛应了一声,拿起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问出了口:“林医生,你一个人住这儿?”
林娇靠着门框,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栗色,脸颊的轮廓线被柔光勾勒得像一幅工笔画。
她歪着头看他,眼里的光忽明忽暗的,“对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吴涛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就是觉得不安全,你一个女的。”
林娇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这次的笑跟前几次都不一样,前几次是克制的、拿捏的,这一次是完全放开了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甚至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吴涛,你是在担心我吗?”她问。
吴涛的脸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