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珠子先是涣散的,瞳孔放得很大很大,像一个黑洞吸收着所有的光线,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光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像寒夜里从地平线下慢慢升起的月亮,从一线到一弯,从一弯到半圆,从半圆到满月,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一点一点地聚拢起来,最后定格在林娇的脸上。
他看着林娇,看了很久。
不是白天那种偷偷看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的看,不是那种脸红心跳的看,而是认真的、坦然的、专注的看,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带着一种全新的、没有被任何经验污染过的好奇和敬畏。
那双眼睛确实不一样了。
林娇注意到了——吴涛的眼珠子比之前黑了一点,更深了,更亮了,像两块被重新打磨过的黑曜石,表面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光泽在流转,像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面折射上来,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但她感觉到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奇异的、像被什么东西扫描了一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吴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但林娇看见了,那不是笑容,也不是抽搐,而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回来了,确认面前的人是真实的,确认这个世界还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活着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不是昏过去的闭眼,是睡过去的闭眼。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心跳慢慢地降了下来,从一百二十多降到一百一十,从一百一十降到一百,从一百降到九十。
林娇一直按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数着,数到第八十三下的时候,她的手指终于不再发抖了。
她把他轻轻地放平在地上,垫了一件净的白大褂在他脑袋下面当枕头,然后站起身来,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走到药柜前,打开柜门,取下碘伏、纱布、棉签、创可贴,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生理盐水。
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她把碘伏倒在棉签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擦去吴涛脸上的血污。
那些血已经半了,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痂,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有一部分血痂被溶解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像一条条细细的红色小溪。
吴涛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林娇的手停了一下,等他眉头舒展开了,才继续。
她的动作轻得像在做梦,生怕惊醒了他,每一棉签都用得很仔细,从额头的伤口开始,到眉骨,到鼻梁,到颧骨,到嘴唇上方的人中,到下巴,到下颌线,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碘伏了之后,那些伤口就变得格外触目惊心。
额头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裂口,不是很深,但血出得不少,大概需要缝一两针。
眉骨上有一片擦伤,皮蹭掉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还在往外渗组织液的真皮层。
嘴唇也破了,上唇和右嘴角各有一道小口子,肿得很高,像两条红色的毛毛虫趴在嘴唇上。
最严重的是后脑勺,她把他翻过来检查的时候,发现那里鼓了一个鸡蛋大的包,包的正中央有一道不到一厘米的裂口,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已经自己止住了,但周围肿得厉害,用手轻轻一碰就感觉下面软软的,全是积液。
她给他消毒的时候,吴涛哼了一声,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醒过来。
他太累了,身体在透支,像是经历了一场别人看不到的、比刚才那场架更激烈、更漫长的战斗。
林娇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那个地方,在吴涛的意识深处,在灰色雾气已经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灿烂星空的深处,一本厚重的、泛黄的、用竹简写成的古书正在一页一页地自动翻开。
蝌蚪一样的上古文字从竹简上浮起来,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星空中,排成行,列成队,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吴涛的意识里,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安了家——不是记在大脑皮层里,那种记忆会被遗忘。
不是记在肌肉里,那种记忆会随着衰老而流失。
是记在灵魂里,记在比灵魂更深、更古老、更接近宇宙本源的那个地方,在那个地方,记忆就是存在本身,不需要回想,不需要调用,因为它本身就是你的一部分。
吴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娇正把纱布剪成小块,准备给他包扎。
听到他那句呓语,她剪纱布的手停了一下,侧耳去听,但吴涛已经不再说话了,均匀的呼吸声重新响起,像夏夜的微风,轻轻拂过她耳畔。
她把剪好的纱布敷在他额头和眉骨的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一件瓷器上釉。
后脑勺的伤口她处理不了,那个位置太敏感,万一有颅内损伤,她不敢擅自处理。
她给他垫了一个冰袋在脖子下面,冰袋是用毛巾包了好几层的那种,不会冻伤皮肤,又能起到冷敷消肿的作用。
一切处理完之后,她在他身边坐下来,靠着药柜,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在一起。
她的粉色睡衣上全是血,有吴涛的,有王三的,可能还有她自己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手指咬破了,虎口处有一排深深的牙印,齿痕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小血痂。
她没有去管自己的伤,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吴涛身上。
她就那么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熟睡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田里的蛙鸣和稻花的香气。
远处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月亮从云层的后面完全移了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月光透过半开的卷帘门倾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凉丝丝的光。
吴涛的睫毛动了动。
林娇以为他要醒了,屏住了呼吸。
但吴涛没有醒,他只是换了个姿势,脸转向了林娇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在睡梦中轻轻叫了一个名字。
这一次林娇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