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推开卷帘门,弯腰钻了出去。
走到外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吴涛还站在灯下,浑身是血,像一尊被血祭了的雕塑,眼眶里那两团光幽幽地亮着。
王三打了个哆嗦,快步走进了巷子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像一只夹着尾巴逃跑的野狗。
林娇看着王三走远,看着卷帘门外的夜色重新归于沉寂,才终于敢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在抖,像一片被暴雨打过的叶子,脆弱得随时可能碎裂。
她转过身,看见吴涛还站在原处。
然后她看见吴涛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往后——他的身体像一堵被拆了承重墙的房屋,从脚底开始坍塌,膝盖先软了,然后是腰,上半身往后仰,后脑勺朝着地面砸下去。
那一下如果砸实了,他的伤上加伤,脑震荡是跑不掉的。
林娇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速度有多快,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么迈出去的,不知道自己的腰是怎么弯下去的。
她只知道当吴涛的身体距离地面只差十几厘米的时候,她的双臂接住了他,他的后脑勺落在她的臂弯里,距离地面的碎玻璃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她跪在地上,把他搂在怀里,两条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上身,他的脑袋靠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一下,停很久,又一下,又停很久。
“吴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吴涛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吴涛的眼睛半睁着,那双刚才还空洞得让人胆寒的眼睛,现在变得涣散而柔软,瞳孔的光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他听见了林娇的声音,那声音像从水面上传来的,隔着厚厚的水层,含混不清,但他听见了。
他也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不再是白天在医院里闻到的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女人的气息,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从她的领口散发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血从他额头的伤口往下淌,经过眉骨,经过眼角,像一条红色的河流,在鼻梁的位置分岔,一部分流向左边,一部分流向右边,最后汇合在下巴上,滴落在林娇粉色的睡衣上,一滴,又一滴,像印章盖上去的痕迹。
林娇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可血还在往外流,她擦不净。
她慌乱地在四周找纱布,找绷带,可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他就会从她怀里滑下去,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落在地上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你别动,你别动,我去拿东西,我先把你放下来。”她的声音在哭和忍之间艰难地平衡着,鼻音很重,眼眶里全是泪,但她没有让那些眼泪掉下来——至少不能掉在他脸上。
吴涛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五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全是血污和泥土。
可他就是死死地攥着那一小块粉色睡衣的布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像是迷路的孩子抓住母亲的手,像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林娇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他的睫毛上、鼻梁上、嘴唇上,和着他的血,混合在一起,咸的甜的腥的热的凉的,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吴涛,你别睡,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她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那里的皮肤又凉又湿,心跳微弱得像一条快要涸的溪流,“你看着我,不准闭眼睛,听到没有?”
吴涛看着她,那张距离他不到十厘米的脸,泪眼模糊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清的话。
他觉得她的脸在发光,不,不是发光,是他在往后退,他整个人都在往后退,像坐在一列倒开的火车上,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林娇的脸也在飞速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在一片巨大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林娇的脸模糊了,林娇的声音模糊了,整个村医室里昏黄的灯光也模糊了。
那些光被拉成细长的丝线,像被风吹散的蛛网,飘飘荡荡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吴涛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彻底熄灭之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点火,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每一声都清晰得像刻在灵魂上。
那声音古老而苍凉,像千年古寺里的铜钟被撞响,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那声音浑厚而悠远,像大地深处的地脉在缓慢地移动,泥沙俱下,石破天惊。
那声音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明白,那种语言他从未接触过,可奇怪的是,他懂了那意思——
“传承开启。”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无边的、浓稠的、柔软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