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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这一次林娇听清楚了。

“巧儿。”

那个名字从吴涛的嘴唇间滑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惊起任何涟漪。

可就是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名字,落在林娇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咚”的一声,回声在腔里撞来撞去,撞得她手指尖都发凉了。

巧儿。

她没有问过吴涛这个名字。

她只是在第一天调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看见他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心里就有了数——二十岁的男人,脸红成这样,要么是从来没有碰过女人,要么是心里住着一个碰不到的女人。

后来王三在诊室里当着她的面吼出“王巧巧”三个字的时候,那个答案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团,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脸上,她不想接也得接。

王巧巧。

多好听的名字,巧巧,念起来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弹一下,像在逗一只小鸟。

林娇把目光从吴涛脸上移开,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指尖。

那些血已经了,变成了暗褐色的薄片,贴在皮肤的纹路里,像一幅褪色的、不知道画了什么的地图。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凉,刚才抱着吴涛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汗衫传到她手臂上,滚烫滚烫的,像抱着一团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火,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可她就是舍不得松手。

舍不得松手。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林娇什么时候对一个男人舍不得过了?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追她的人从学校东门排到西门,有家境殷实的,有才华横溢的,有长得像偶像剧男主角的,有写情书能写出散文集来的。

她一个都没动过心,不是因为清高,不是因为挑剔,是那些人对她来说都一样——好看是好看,优秀是优秀,可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的喜欢是挂在嘴上的,是写在纸上的,是说出去体面、拿出去有面子的那种喜欢,像买了一件名牌衣服,穿出去人人都夸好看,可脱下来挂在衣柜里,跟其他所有的名牌衣服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吴涛不一样。

吴涛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写情书,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是躲闪的,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猫,又心虚又贪嘴,看一眼前方,赶紧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

他给病人量血压的时候,把袖带绑得松松的,说怕勒着老人的胳膊疼。

他擦药柜的时候,把药盒子按照有效期排列,快要过期的放在最外面。

他拖地的时候,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搬开,拖完了再一张一张地搬回去,连桌脚下面都拖得净净。

这些事没有人教他,他也不是为了表现给谁看,他就是这么一个笨拙的、老实的、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人。

王巧巧真幸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娇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在想什么?

她一个医科大学毕业的硕士生,正经八百的执业医师,被县里派下来镀金的储备部,怎么会对一个初中毕业的泥瓦匠动了心思?

不对,不是泥瓦匠了,现在是她的助手,一个月一千八百块钱的临时工,帮她搬药箱、擦桌子、量血压的助手。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像一条宽阔的河,她在河这边,他在河那边,河面上没有桥,河里没有船,两岸长满了荒草,风一吹,荒草沙沙地响,像在嘲笑她的荒唐。

荒唐。

这个词用得真好。

她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研究生都毕业了,二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起码的理智还是有的。

她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知道什么叫合适,什么叫不合适。

王三那种人的话虽然难听,可有一句没说错——她是来镀金的,在这个村子里待两年,拿个基层工作经验,然后回县里,该升职升职,该提拔提拔,她的未来在那个叫“县城”的地方,不在这个连路灯都没有几盏的红星村。

两年。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像念一道紧箍咒,念了三遍,心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总算被压下去了一些。

她从药柜里翻出一包纱布,撕开包装,开始给自己受伤的手指包扎。

虎口处那排牙印还在往外渗血珠,她用碘伏棉签擦了一下,蛰得她龇了一下牙,真疼。

刚才抱着吴涛的时候完全不觉得疼,现在才感觉到,那种辣的、跳着疼的痛感从虎口一直蔓延到手腕,像一细细的线牵着她的整条手臂。

她把纱布缠在手上,用胶带固定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确实做过一千遍了,在医院实习的时候,给病人包扎是最基本的技能,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可给包好自己的时候,左手给右手缠纱布,角度别扭得很,缠了好几圈都不太服帖,松松垮垮地挂在虎口上,像一只不合脚的手套。

她索性把那层纱布扯掉了,把伤口晾在空气里。

碘伏透了之后,虎口处那排牙印变得格外清晰,像一个微型的、暗红色的烙印。

吴涛在地上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在喉咙里,像一颗没咽下去的糖,咕噜咕噜地滚了一圈,又含糊地消失在睡梦中。

林娇没有去辨认那是什么字,她不想再听见“巧儿”那两个字了。

不是听不得,是不想在深更半夜、只有她和他的村医室里听见。

白天听和晚上听是不一样的,站着听和跪着听也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在她刚刚抱过他、他的血流在她睡衣上、她的泪滴在他脸上的这个夜晚,那两个字格外地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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