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云把布兜往桌上一丢,跟扔破烂似的。
他转过身,解下背上那长条形的包裹,从里面取出三幅卷轴,外加一个锦盒。
三幅画被他小心翼翼地铺开在旁边的桌面上。
“这三幅画是汉朝留下来的真迹,随便一幅都够买座城。算是我孝敬师父的。”
说完,他打开锦盒,从里面捧出一支人参。
这人参通体通红,外形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连头发胡子都清清楚楚,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千年血参,我刚弄到手的。就当是给师父的诊金。”
龙小云把锦盒往前推了推,目光死死锁住夏医:“师父,只要您答应治好我,再收我入门,这些东西全是您的。”
夏医扫了一眼那株血参,又看了看那三幅画,画上透出来的气运之力浓得都快凝出水了。
他确实动了心。
但他没急着点头,反而看向那个布兜:“那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李 ** 就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噗通”
一声瘫倒在地。
他不停地咳,咳得跟肺都要碎了似的。
眼泪哗哗往下淌,止都止不住,没多久两只眼就红得像灌了血。
“李兄,你没事吧?”
夏医赶紧过去把人扶到椅子上,皱眉问了一句。
李 ** 没吭声,就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浓浓的颓丧和绝望,连他身上的刀意都在一点点消散,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心死了。
现在的李 ** ,就像个活死人。
夏神医快步走到李**身边,老白赶紧凑上去压低声音问:“他咋回事?”
夏神医摇摇头,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滴血的布兜上:“不好说,但应该跟里头的东西有关。”
说完他大步过去,从桌上抄起一筷子,小心捅了捅布包,转头问龙小云:“谁的脑袋?”
他了几十年大夫,对人体再熟悉不过,这一碰就知道里头是颗人头。他琢磨着,能让李**这么失态的人头,总不会是林诗音的吧?
“龙啸云的。”
龙小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老白和夏神医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谁也没想到,那破布兜里装的竟然是龙啸云的脑袋。
李**咳得撕心裂肺,咳完了又拿头猛撞桌子,砰砰响,像这样能减轻心里的疼似的。
夏神医眉头一皱,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寒芒闪过。
一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扎进李**的睡。
李**一头栽在桌上沉沉睡过去,可身上那股绝望的气息却浓得散不开,就算睡着了,眉心也锁得死死的。
夏神医松了口气。梦里难受总比自残强。
他把李**安顿好,又拿起筷子挑开布兜,龙啸云的脑袋露了出来。
“我的妈呀!”
老白吓得一哆嗦,直接躲到夏神医身后。
他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可龙啸云这样子太渗人了。脑袋虽然孤零零的,眼睛却瞪得溜圆,满眼都是气和不甘心。
“谁下的手?”
夏神医皱着眉问。
按理说,就算是大宗师了龙啸云,李**也不至于绝望成这样,他肯定会拔出最后一刀去 ** 。
“我的。”
龙小云说得云淡风轻。
夏神医和老白全愣了。
夏神医怎么都没想到,龙啸云的居然是他亲儿子。
怪不得李**会绝望。他本下不了手去动龙小云,那就没法给义兄 ** 。更何况龙小云还是林诗音的儿子,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表妹的孩子了亲爹,没当场疯掉都算他扛得住。
“弄死他嘛?”
夏医愣了愣神,很快就恢复过来,盯着龙小云问。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真想让我活命!”
龙小云的声音变了调,脸上那股冷意终于化成了别的什么。
是怒。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颗脑袋,抬手点了点墙上的三张画:“这些东西本来就放在广阳府的偏院里。我看他手上有三幅画,还有一千年血参,就跟他商量——拿剩下的那幅画和血参,换师父您出手救我。”
说到这儿,他嘴唇咬得发白,眼眶几乎要瞪裂,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可他不同意!”
下一刻,他炸了。
“我是他儿子!亲生的!难道连一人参一幅画都不值?!”
“他选自己活,让我死,我不怨——谁让他是我爹,谁让他给了我这条命!”
“可从他选完那天起,我这命就已经还给他了!”
“现在我不过要一破参、一幅烂画,他凭什么不给?凭什么!”
吼完这些,龙小云忽然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喉咙里冒出几声怪笑,听得人脊背发凉。
“呵呵……哈哈……所以我就宰了他。”
他抬起头,脸上眼泪和笑混在一起,“既然他不把我当儿子,既然我连血参都比不上,那我也不用把他当爹了,哈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声音里全是痛快。
那不是了亲爹的样子。
那是了仇人。
夏医和老白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人疯得不轻。
龙啸云当初选自己活、让儿子等死,这事儿办得确实不怎么地道。但说到底,谁的命不是命?他选自己,无可厚非。
可在龙小云这儿,这就是罪。
他觉得,从龙啸云放弃他的那一刻起,养育之恩就清了。
多荒唐。
但龙小云真是这么想的。
至于龙啸云为什么不肯拿出血参和画来换夏医出手……
夏医心里清楚——龙啸云绝不是舍不得那点东西。看他平素怎么待儿子的,就该明白。
龙啸云这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对他儿子龙小云,那真是没得挑。
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宠得没边,惯得离谱。
宠成这样,放纵成这样,怎么可能舍不得几件破玩意儿?
他不答应,肯定有他的道理,只是没跟龙小云说清楚。
可在龙小云眼里,这就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爹不疼他、不在乎他了。
“呵。”
夏医想明白这前前后后的事,看着地上那颗脑袋,嘴角一扯,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龙啸云啊龙啸云,你把儿子惯成这样,迟早出事。
现在好了,你儿子亲自摘了你脑袋,你倒是不用心了。”
老白听他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
看了看叶二娘,又看了看龙啸云的脑袋,满脸无奈:
“我们刚才才收拾了一个到处弄死婴儿的畜牲。
眨眼又来了一个亲自动手爹的小畜生……
这江湖,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江湖不一直这样?”
夏医说话不急不慢:
“能在这江湖上还讲侠义的人,无非就两类。
一类是自己拳头够硬,不怕别人背地里捅刀子。
另一类是背后有人撑腰,没人敢碰他们。
除了这两类,谁还敢说自己是侠客?”
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就算真有,要不了几天,也会被人弄死。”
“………”
老白沉默了好半晌,最后苦笑着摇头:
“行吧,我这性格,果然不适合混江湖。”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
“夏神医,我心里有点乱,先回去冷静冷静。
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记住了。
过几天,我就把叶二娘和玄慈的破事,全都抖出去。”
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你自个儿小心点,你应该能搞定。”
话音落下,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道残影窜出去,直奔客栈。
老白现在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必须一个人待着,好好理一理。
其实,老白虽然的是偷东西的勾当,可骨子里,他是正儿八经的侠客。
可惜,这个满世界都是阴招、鲜血、算计的江湖,本容不下他这种披着“盗圣”
皮的真侠客。
所以,他只能退出去,不玩了。
不然,迟早有一天,他会被人悄无声息地弄死在某条巷子里。
“师父!”
老白刚走,龙小云“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狠狠磕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
他爹,他已经亲手了。
他也知道,他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龙小云死死攥着拳头,牙关紧咬,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没路了。只要夏医不肯收他,他这条命就保不住,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你就算磕破脑袋,我也不会收你。”
夏医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心思,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孩子的逻辑太要命,等真学成了,第一个要宰的就是他这个师父。夏医不是傻子,养条白眼狼在身边,嫌命长?
所以不管龙小云掏出多少好东西,他都不为所动。
龙啸云再不是个东西,对儿子那份真心也做不了假。可龙小云呢?亲手砍了亲爹的脑袋……
这种人,死了都嫌脏地。
要不是留着这崽子还有点用,夏医早就送他去见他爹了。
不过夏医心里头也有点纳闷。龙小云武功全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怎么能 ** 龙啸云那种小高手?
想了想,夏医还是开了口:“你怎么掉龙啸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