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晚谢知遥坚持把丁义珍关在省公安厅开始，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高育良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昨晚小会议室里的每一个细节。
谢知遥提出要把丁义珍关在省公安厅的时候，他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觉得公安厅在自己学生手里，关在那儿更放心。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谢知遥这个提议，简直就是个陷阱。
丁义珍关在省公安厅，出了事就是祁同伟的责任。
丁义珍关在省检察院，出了事就是陈海的责任。
谢知遥把丁义珍从陈海手里抢过来，塞给祁同伟，就是要让祁同伟背这个锅。
高育良睁开眼，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的常务副省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谢常务。”高育良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昨晚坚持要把丁义珍关在省公安厅，是不是早就料到会出事？”
谢知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育良书记，您这话说的，我要是能料到丁义珍会死，那我不成了？”
“我只是觉得公安厅的关押条件更好，安全更有保障，没想到反而出了事。”
“这怪我，是我考虑不周。”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可高育良一个字都不信。
但他没有办法。
因为谢知遥说得对——这件事总要有人背锅。
而祁同伟，是最合适的背锅人选。
高育良叹了口气，他在想，谢知遥到底知道些什么？
或者说，谢知遥掌握了什么？
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谢知遥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针对祁同伟。
毕竟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部，背后还有他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撑着。
谢知遥一个刚到的常务副省长，就算背景再深厚，也不至于这么冒失。
除非——
高育良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手指猛地收紧，茶杯里的茶水晃了出来。
谢知遥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但没什么表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高育良在想一个问题——谢知遥到底掌握了祁同伟什么把柄？
是山水集团的事？
还是赵瑞龙的事？
高育良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谢知遥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
昨晚在小会议室里，谢知遥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祁同伟，一点面子都不给，表面上看是立威，实际上是在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祁同伟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今天早上在他办公室里，谢知遥直言不讳地说这件事总要有人背锅，祁同伟的问题是最大的，表面上看是推责任，实际上是在他表态——保不保祁同伟？怎么保？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谢知遥早就设计好的剧本，而他高育良和祁同伟，只是按照剧本在走。
高育良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到了高小凤。
想到了赵瑞龙。
想到了太多不该想的东西。
如果谢知遥连这些都知道，那他高育良就完了。
“育良书记？”谢知遥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高育良回过神来，发现谢知遥正看着自己，嘴角带着笑意。
“啊，没事，走神了。”高育良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昨晚一宿没睡，这会儿脑子有点糊涂。”
谢知遥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育良书记要注意身体啊，汉东的工作还要靠您把关呢。”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高育良总觉得话里有话。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谢常务，你说的对，这件事总要有人背锅。”
“同伟确实有责任，我不会包庇他。”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谢知遥。
“这件事其实也可大可小，关键看怎么处理。”
“如果丁义珍是正常死亡，那最多就是工作失职的问题，批评教育、纪律处分，也就过去了。”
“可如果这件事闹大了，被有心人利用，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谢知遥听出了高育良话里的潜台词——他在暗示，不要把事情闹大，不要借题发挥。
谢知遥附和道:“育良书记说得对，这件事确实可大可小。”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您——这件事的大小，不取决于我，也不取决于您，而取决于祁厅长。”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话怎么说？”
“很简单。”谢知遥分析道。
“如果祁厅长问心无愧，那这件事就是意外，就是工作失职，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如果祁厅长心里有鬼，那这件事就不是意外，而是谋，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高育良的手抖了一下。
“谢常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掌握了一些情况？”
谢知遥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敷衍道:“育良书记，我刚到汉东三天，能掌握什么情况？”
“我只是觉得，祁厅长在这件事上的表现，有点不正常。”
“昨晚在小会议室里，他一直想往外跑，被我拦住了。”
“丁义珍被关进公安厅之后，他有没有去看过？有没有交代过什么？”
“这些问题，都需要查清楚。”
高育良沉默了。
昨晚在小会议室里，祁同伟的表现确实不正常。
一直提议由省纪委把丁义珍规起来，不愿意直接抓捕。
可问题是，祁同伟跟丁义珍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高育良都出汗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跟谢知遥聊下去了。
“谢常务，今天先到这儿吧。”
“丁义珍的事，我会安排人彻查，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你那边，也要抓紧跟最高检沟通，不要让侯亮平把事闹大。”
谢知遥也站了起来，跟高育良握了握手:“育良书记放心，最高检那边我会处理好。”
“那您先忙，我回去了。”
“好，我就不留你了。”高育良送到门口，看着谢知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直接挂断了。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额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在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从汉大教授到省委副书记，一路顺风顺水，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一个刚到任三天的常务副省长，就能把他到这个份上。
这个谢知遥，到底是何方神圣？
过了很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祁同伟推门进来，穿着一身警服，脸上的表情很紧张，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高育良。
“高老师。”祁同伟喊了一声，声音很低。
高育良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指着祁同伟，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什么高老师！”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工作时称职务！”
祁同伟被骂得一愣，赶紧改口:“是是是，育良书记，我错了。”
高育良压住心里的火气，指了指沙发:“坐。”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喘。
高育良在他对面坐下，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心里五味杂陈。
祁同伟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也是最让他心的学生。
能力强，有野心，可就是太急，太贪。
总想一步登天，总想走捷径。
现在好了，走捷径走到死胡同里了。
“同伟，丁义珍的事，你怎么看？”高育良的声音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