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这是惯例。
新领导到任,各经济部门的一把手都要来拜码头,既是汇报工作,也是探探新领导的底。
当然咯,能排在今天的都有一定的原因。
“发改委马主任来了,让他先到休息室等一等,八点半准时开始。”谢知遥翻开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
“是。”陈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谢知遥看着手里的名单,目光在祁同伟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省公安厅。
按理说,公安厅不属于经济口,不该排在今天。
可祁同伟主动找上门来,说是要向新领导汇报扫黑除恶工作,也不好拦着,就把他塞进了下午的名单里。
谢知遥心里清楚,这位祁厅长想汇报的,恐怕不只是扫黑除恶。
他笑了笑,继续看文件。
八点半,发改委主任马文明准时走进办公室。
这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强。
“谢常务,欢迎您来汉东。”马文明双手递上文件夹,态度恭敬。
“这是我们发改委今年的工作要点和重点清单,请您审阅。”
谢知遥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语气平淡:“马主任,发改委是经济工作的龙头,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全省的规划、的审批、政策的制定,哪个环节都离不开你们。”
马文明赶紧点头:“谢常务说得对,我们发改委一定在您的领导下,把工作做好做扎实。”
“具体说说,今年有什么大?”谢知遥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马文明。
马文明打开文件夹,开始汇报:“今年我们重点推进的有三十六个,总超过两千亿,其中……”
他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一听就是个老发改。
谢知遥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点到关键处。
十五分钟一到,谢知遥抬手看了看表:“马主任,今天就到这,你回去把清单再细化一下,特别是资金来源和用地指标,要落实到位,下周一要用。”
“明白。”马文明站起身来,又跟谢知遥握了握手,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是财政厅孙建国、工信厅赵铁军、住建厅钱国良、交通厅周海波,一个接一个,流水线似的。
谢知遥听得很专注,每个汇报都给出了明确的指示,不拖泥带水,也不绕弯子。
这些部心里都有了数——新来的谢常务,是个懂行的,不好糊弄。
十点四十五分,倒数第二个汇报的周海波刚走,陈寒推门进来:“谢常务,祁厅长到了,在休息室等着呢。”
“让他进来吧。”谢知遥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祁同伟微笑着推门进来,显得既恭敬又不谄媚。
他穿着警服,很帅气,整个人看起来也精神抖擞。
“谢常务,您好您好!”祁同伟快步走过来,双手握住谢知遥的手,上下晃了好几下。
“公安厅祁同伟,向您报到!”
“祁厅长客气了,坐。”谢知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过来:“谢常务,这是我们公安厅去年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总结报告,还有一些典型案例,请您审阅。”
谢知遥接过文件夹,没有翻开,而是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祁同伟:“祁厅长,公安厅的工作,按理说不归我分管,你今天来,是想汇报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祁同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谢常务,您是常务副省长,分管经济工作不假,可社会治安也是经济发展的基础嘛。”
“没有稳定的社会环境,招商引资、建设都无从谈起。”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向您汇报一下我们在维护社会稳定方面做的一些工作。”
“特别是扫黑除恶这一块,去年我们打掉了二十三个涉黑涉恶团伙,破获刑事案件四百多起,抓获犯罪嫌疑人一千二百多人……”
祁同伟开始汇报,语速很快,数据详实,案例生动,听起来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谢知遥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祁同伟越说越有底气,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等他说完,谢知遥沉默了几秒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祁厅长,扫黑除恶的成绩不错,可你在其他方面做的事,就没这么漂亮了。”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谢常务,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知遥放下保温杯,目光直视着祁同伟,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祁同伟心坎上:“祁厅长,我听说,你们公安厅现在被人戏称为祁氏家族企业,有没有这回事?”
祁同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谢常务,这……这肯定是有人造谣!我们公安厅的部选拔任用,都是严格按照组织程序来的……”
“是吗?”谢知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那我问你,你七大姑八大姨,都在公安系统工作,这个总是事实吧?”
“你堂弟祁志强,去年从派出所副所长直接提拔成副处长,跨了多少级?”
祁同伟额头上开始冒汗,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知遥继续说,语气更重了几分:“祁厅长,组织上信任你,把公安厅交给你,不是让你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一套的。”
“你把七大姑八大姨都安排进了公安局,这是要什么?”
“建国都多少年了,你还想搞家天下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祁同伟冷汗都出来了,站起身来,声音都在抖:“谢常务,我……我错了,是我工作没做好,我回去一定整改,一定整改!”
“坐下。”谢知遥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祁同伟赶紧坐下来,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大气都不敢喘。
谢知遥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语气缓了缓:“祁厅长,你也别太紧张,这些都是传闻嘛,当不得真。”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批评你,而是想提醒你。”
“你是省公安厅的厅长,不是祁氏家族企业的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