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讪讪地笑了笑:“达康书记,谢常务,你们别急,听我慢慢说。”
“是这样的,那个商一开始是向京城那位处长行贿,想批矿,处长收了钱没办成事,又不退钱,商气不过,就把处长给举报了。”
“最高检反贪总局一查,处长的事儿全抖搂出来了,顺藤摸瓜,商把咱们的丁副市长也给供了出来。”
“这个商在京州市也投了,跟丁副市长有过多次接触,说是送了不少钱。”
季昌明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所以不是我们工作不到位,实在是这个案子是从京城那边牵出来的,我们这边确实没有接到过相关举报。”
谢知遥听完,没有接话,而是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季检察长,这么说,这个矿就在我们汉东省?”
季昌明点头:“是的,就在汉东省内。”
李达康赶紧接话:“就在我们京州市!”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谢常务,您有所不知,我们京州市正在搞矿产资源整合,这个矿就是整合的重点之一。”
“这个工作我亲自挂帅,具体由丁义珍负责抓。”
“所以这个案子,关系到我们京州市的矿产资源整合大局,也关系到光明峰的推进。”
谢知遥听完,看了李达康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达康书记,你这不叫挂帅吧。”
“依我看,叫挂名。”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谢知遥这话说得太损了,可他又没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他李达康确实只是挂了个名,具体工作全是丁义珍在。
要是他真的全程盯着,丁义珍哪有机会受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李达康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硬着头皮解释。
“谢常务,您批评得深刻啊。”
“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啊!”
“京州市是省会,工作千头万绪,光明峰、地铁延长线、开发区建设、文明城市创建,哪个不是重中之重?”
“事情太多,我实在忙不过来。”
“再不下放权力,我就是会分身也不行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辩解,活像一个被家长批评了的孩子在找理由。
谢知遥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季昌明看到李达康的窘境,赶紧出来打圆场。
“谢常务,达康书记,这事儿说起来也不能全怪达康书记。”
“谁知道丁义珍这么没原则呢?”
“身为副市长,拿着国家的俸禄,还要去收黑钱,这种人就是害群之马!”
季昌明说着,摇了摇头,一脸的义愤填膺。
他这是在给李达康递台阶,也是在给陈海解围——毕竟陈海差点擅自行动抓捕丁义珍,这事儿要是让李达康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顿火。
李达康听了这话,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火气。
会议室里暂时安静了下来。
谢知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快速运转。
丁义珍这个案子,怎么处理,是个大问题。
最高检要求抓人,这没问题,依法办案嘛。
可问题是,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正厅级部,又是光明峰的总指挥,这个案子处理不好,经济影响太大。
光明峰280个亿,是全省的重点工程,要是因为这个案子出了什么岔子,谁来负责?
更重要的是,办案权归谁?
是交给最高检,还是由汉东省自己来办?
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太多了。
就在谢知遥思考的时候,祁同伟站了起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着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育良书记,谢常务,达康书记。”
“你们考虑一下啊,是不是先由省纪委把丁义珍给规起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李达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祁同伟这个提议,对他最有利。
为什么?
因为如果由省纪委把丁义珍规起来,那就是组织内纪律审查,办案权还在汉东省自己手里,事态可以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不至于扩大化。
丁义珍是光明峰的总指挥,这个280个亿,是京州市的命子,也是他李达康政绩工程里的重中之重。
要是让最高检直接把丁义珍抓走,那影响就大了,商会怎么看?
老百姓会怎么想?
还怎么推进?
由省纪委规起来,风险可控,影响可控,主动权在自己手里。
李达康想到这里,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同。
“我同意祁厅长的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像是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
“规起来好,由省纪委来办,既查清了问题,又不影响大局。”
“丁义珍是光明峰的总指挥,这个不能因为一个人出了问题就停摆。”
祁同伟听到李达康支持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但很快就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副谦逊的表情。
他看了高育良一眼,想从老师脸上看出点态度。
高育良面无表情,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季昌明身上。
“老季,你是省检察院检察长,谈谈你的意见。”
季昌明被点名,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在汉东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粘锅,这种敏感问题,他哪敢轻易表态?
“育良书记,这个嘛......”季昌明斟酌着词句,语速很慢。
“我尊重您和省委的意见。”
“京城那边呢,已经把办案手续传过来了,让我拘。”
“可要是规起来呢也行,先把人控制住,以后怎么说都好办。”
“但是吧......”
他顿了顿,扶了扶眼镜。
“从我们监察的角度来说,还是应该按照司法程序办,这样会比较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既没有明确支持拘,也没有明确支持规,把皮球又踢回给了高育良。
谢知遥听完,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老滑头,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直视着季昌明,语气直接得让人没法回避。
“季检察长,你的意思是不是把人拘起来?”
“回答我。”
季昌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谢知遥会这么直接,在官场这么多年,大家说话都是拐弯抹角的,哪有这样直来直去的?
可谢知遥就这么问了,而且问得很认真。
季昌明尴尬地笑了笑,知道这回是避不过去了。
“谢常务,是这个意思。”
他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从法律角度来说,最高检的办案手续已经传过来了,我们是有义务配合的。”
高育良看了谢知遥一眼,心里琢磨不透这位谢常务到底在想什么。
从刚才谢知遥质问陈海开始,到现在的表现,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展现出来的,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李达康的强势。
李达康的强势是外露的,写在脸上的,谁都能看出来。
可谢知遥的强势是内敛的,平时温温和和的,可一到关键时候,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直要害。
这种强势,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