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遥挂了电话,站在洗漱间门口,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丁义珍果然死了。
昨晚才抓进去,今天早上就死了。
死在省公安厅,死在祁同伟的地盘上。
这就对了!
计划顺利!
谢知遥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自己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昨晚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他从宁市调到汉东,满打满算才三天,就摊上这么一档子事。
说好听点叫临危受命,说难听点就是收拾烂摊子。
不过也好,乱世才能出英雄,浑水才好摸鱼。
谢知遥转身出了门,陈寒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谢知遥下来,赶紧迎上去:“谢常务,早餐在车上,还是老三样——小米粥、茶叶蛋、包子。”
“包子什么馅的?”谢知遥一边走一边问。
“猪肉大葱,您最爱的。”
“行,走吧。”
谢知遥上了车,赵国强发动引擎,黑色奥迪缓缓驶出七号楼,朝省委大楼开去。
陈寒把保温杯递过来,又打开文件夹开始汇报:“谢常务,今天的程做了调整,上午九点省发改委的评审会,您要出席,十点半还有个全省经济形势分析会,下午三点是省政府常务会议,晚上六点半有个饭局,省企联的年会,邀请您去致辞。”
“丁义珍的事知道了吗?”谢知遥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陈寒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听说了,今天早上省委办公厅那边都炸锅了,说丁义珍死在省公安厅了,好多人在传是被人害死的。”
“就让他们传。”谢知遥把保温杯放下。
“传得越离谱越好。”
陈寒没太听懂,但没敢多问,点了点头,继续汇报后面的程。
车停在省委大楼门厅前,谢知遥下车的时候,正好碰见李达康从另一辆车里出来。
李达康的脸色很差,眼眶发青,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看见谢知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谢常务,丁义珍死了!”
谢知遥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听说了,正要去育良书记那儿商量这事。”
李达康咬了咬牙,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谢常务,这事不对劲啊!”
“昨晚才抓进去,今天早上就死了,这未免太快了吧?”
“而且死在公安厅,死在祁同伟的地盘上,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谢知遥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达康书记的意思是——祁厅长有问题?”
李达康被这话噎了一下,赶紧摆手:“我可没这么说,我就是觉得这事蹊跷,得好好查查。”
“是该好好查查。”谢知遥说完,朝大楼里走去。
李达康站在原地,看着谢知遥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谢知遥为什么要坚持把丁义珍关在省公安厅。
按理说,检察院反贪局的案子,关在检察院天经地义,关在公安厅算什么?
可谢知遥偏偏要这么安排,而且高育良还同意了。
现在丁义珍死了,这个锅谁背?
李达康突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刚到任三天的常务副省长,不至于这么狠。
可如果不是谢知遥,那又是谁?
李达康摇了摇头,快步朝大楼里走去。
谢知遥到七楼的时候,高育良的秘书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谢常务,高书记在办公室等您。”秘书态度恭敬,引着谢知遥往里走。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的东侧,面积比谢知遥的办公室大一些,装修也更讲究,红木家具、真皮沙发、落地书架,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宁静致远。
谢知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高育良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
这位省委副书记平时不怎么抽烟,至少谢知遥见过他的几次,都没见他抽过。
今天一早就点上烟了,说明心情确实不太好。
“育良书记。”谢知遥喊了一声。
高育良转过身来,眼眶也有些发青,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指了指沙发:“谢常务来了,坐。”
谢知遥在沙发上坐下,陈寒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高育良在谢知遥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大概五六秒钟,才开口说话:“谢常务,你说这叫什么事?”
“昨晚才抓进去,今天早上就死了,死在公安厅!”
“沙书记刚来一个月,我这个分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就搞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激动,谢知遥看得出来,高育良是真的急了。
也是,换谁谁不急?
丁义珍的案子,是沙瑞金到任以来汉东省出的第一个大案,高育良是这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结果丁义珍抓是抓了,却死了,还是死在他的得意门生祁同伟掌控的省公安厅。
这下麻烦了。
往小了说,是高育良工作失职,领导不力。
往大了说,就是高育良包庇纵容,甚至是指使人。
谢知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静:“育良书记,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问题查清楚,丁义珍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这些都要有个交代。”
“交代?”高育良苦笑了一声。
“怎么交代?”
“对沙书记交代,还是对最高检交代?”
“侯亮平那边肯定已经得到消息了,以他的性格,不闹到中纪委去才怪!”
谢知遥听出了高育良话里的潜台词——他担心的是,这个案子会成为侯亮平攻击汉东省委的武器,会成为沙瑞金敲打他的借口,更会成为上面调查他的导火索。
这些担心,都有道理。
可谢知遥关心的不是这个。
“育良书记,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一个问题。”谢知遥放下保温杯,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抬起头:“什么问题?”
“丁义珍的死,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谢知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高育良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想了一整晚。
丁义珍死在省公安厅,无非两种可能——意外或者人为。
如果是意外,比如心脏病发作、脑溢血什么的,那还好办一些,虽然也有责任,但最多算是工作失职,批评教育、纪律处分,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如果是人为,那就麻烦了。
谋一个副厅级部,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天大的事!
而且谋发生在省公安厅,发生在祁同伟的地盘上,那就更麻烦了。
谁的?
为什么要?
谁指使的?
这些问题一旦深挖下去,不知道会牵扯出多少人,多少事。
高育良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谢知遥也不催他,端起保温杯慢慢喝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书法作品上。
宁静致远。
高育良这会儿怕是宁静不了。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高育良终于开口了:“谢常务,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谢知遥没有绕弯子,直言不讳:“育良书记,这件事总要有人背锅。”
“丁义珍是死在省公安厅的,祁厅长作为省公安厅的主要负责人,责任是跑不掉的。”
高育良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谢知遥,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审视。
谢知遥这话说得直白,可高育良听得出来,这是一种态度。
谢知遥要处理祁同伟。
或者至少,要给祁同伟一个深刻的教训。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祁同伟是他的得意门生,是他汉大帮的核心人物。
这个谢知遥,到底想什么?
高育良变得谨慎起来:“谢常务,同伟虽然是我的学生,但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偏袒他。”
“可问题是,丁义珍的死因还没有查明,现在就认定是同伟的责任,是不是太早了?”
谢知遥笑了笑:“育良书记说得对,现在认定责任确实太早了。”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祁厅长在关押丁义珍这件事上,存在严重的失职行为。”
“关押室有没有监控?”
“看守人员有没有按时巡查?”
“丁义珍的随身物品有没有清理净?”
“这些问题,都要查清楚。”
“如果祁厅长在这些环节上出了问题,那他这个公安厅厅长,就不称职。”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没有直接指责祁同伟人,又把责任牢牢地扣在了祁同伟头上。
高育良心里一沉。
他明白了,谢知遥这是要拿祁同伟开刀。
而且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