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局长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深夜的灯光冷白,赵东来站在巨大的窗前,背对着整个空旷的办公室,窗外是京州沉睡的万家灯火,窗内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他缓缓吸了一口手中夹着的烟,猩红的火光在指尖明灭,随即缓缓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烟雾缓缓升腾,彻底笼罩住他那双锐利深邃、藏着雷霆城府的眉眼。
赵东来很清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抓捕扑空。
这是京州市公安局,在自己的辖区内,被商人高小琴、部陈清泉,当众戏耍、公然摆局。
往小了说,是钱卫国警惕不足、大意轻敌;往大了说,是他们的行动路线、执法意图,早就被人提前预判,甚至极有可能,内部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
这件事,传出去,不光钱卫国要受处分,他这个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在市委常委会上、在省委省纪委面前,都会颜面尽失,甚至会被人抓住把柄,指责市局执法不力、、非法搜查私人会所。
官场之上,一步错,步步错;一时软,满盘输。
又过了三秒,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赵东来终于开口:
“我提前三令五申,跟你说过多少次?山水庄园不是普通的娱乐会所,高小琴不是普通的商人,陈清泉更不是普通的涉案人员!这里面盘错节,牵扯的利益关系、人脉网络,深不见底!我让你带队过去,是抓现行、扣证人、固证据、当场控制,不是让你上门打招呼、通风报信、给人留足撤退时间的!”
“你穿着这身警服,入警宣誓、党纪党规,天天学、天天念,学到哪里去了?对方用一个‘学外语’的幌子,三言两语就把你打发走了,你就真的带队离开?你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不是刚入警的毛头小子!连这点反侦察意识、这点局势预判能力都没有,今天栽在山水庄园,明天就能在更大的案子上栽跟头,到时候,丢的不光是你自己的饭碗,是整个京州公安的公信力,是省委市委对我们的信任!”
“今天这一局,我们不是晚了一步,是从进门的第一秒,就掉进了人家提前挖好的坑里!你带队走一趟,等于明明白白告诉高小琴和陈清泉——我们盯上你们了,你们赶紧跑、赶紧清理!你这是在执法,还是在给人员保驾护航?”
一番话,字字诛心,把钱卫国骂得浑身冷汗、羞愧难当,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局……是我大意了,是我警惕性不够,我被高小琴的假象蒙骗了,我……”钱卫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自责,话都说不完整。
“现在说这些,有用吗?”赵东来直接打断他,语气冷硬,没有半分情面可讲,“官场之上,执法一线,没有‘大意’两个字,错了就是错了,漏了就是漏了,代价要自己扛,后果要自己承担!收队。”
挂掉电话,没有丝毫迟疑,赵东来又拨通了市委书记李达康的私人专线。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李达康的声音:“东来,怎么样了?”
赵东来腰背绷得笔直,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语气恭谨又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挫败与愧疚:“达康书记,今晚针对山水庄园陈清泉的突击行动,失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达康:“失败了?怎么会失败?陈清泉长期混迹山水庄园,作风糜烂、生活腐化,今晚收到的线索精准无误,他铁定在庄园私会外籍人员!他人没去?”
赵东来眉心紧锁,语气低沉:“报告达康书记,人确实去了,线索完全属实。”
“属实?”李达康的声音瞬间拔高几分,带着明显的震怒与不解,“属实怎么会行动失败?”
“陈清泉是什么秉性,我比谁都清楚!好色妄为、肆无忌惮,借着法院副院长的职权肆意放纵,见了外籍外教,怎么可能安分守己、空手而归?必然是实锤!”
他深谙体制内部的劣性,笃定此事板上钉钉,语气带着极强的笃定:“既然人在场,行为必然发生,屋内痕迹、生物证据、遗留线索本藏不住!嫖娼是现行事实,只要人在现场,一抓一个准,怎么可能无功而返?”
赵东来满心憋屈与无奈,一字一句如实禀报:“达康书记,应该是已经发生了行为。”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李达康的怒火。
“什么叫应该?”
李达康的厉声质问透过听筒轰然炸响,穿透力极强:“赵东来!你是市公安局局长,执掌京州治安执法大权,办案讲的是证据确凿、事实明确!”
“就是,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应该下手了?执法办案,能靠猜测、靠推断吗?你的刑侦判断力、你的执法专业性,都去哪了?”
电话这头,赵东来姿态端正诚恳,老老实实复盘全盘失误,将整场败局的前因后果清晰汇报:
“书记,是我部署不周、用人失察,是我的工作失职。今晚的全过程,我向您详细汇报。”
“支队钱卫国带队第一波抵达山水庄园,精准锁定了陈清泉所在的专属套房。但高小琴早有防备,全程周旋拖延、刻意阻挠执法,利用会所规则、私人场地权属打擦边球,硬生生拖慢了我们的执法节奏。等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陈清泉已经打扫了痕迹。”
“更致命的问题出在内部。钱卫国警惕性严重缺失,经验主义作祟,被陈清泉几句官场架子、搪塞话术彻底唬住。陈清泉以‘正常外语授课、公务闲暇学习’为幌子,装出一身正气的模样,三言两语就糊弄住了钱卫国。”
“钱卫国没有坚持现场核查、没有就地留置人员、没有封锁案发现场,轻信了对方的谎言,竟然带队直接撤离了山水庄园。”
李达康闻言,呼吸骤然一沉,眼底怒火翻涌:“糊涂!你公安多年,难道不懂刑侦办案的基本常识?这种即时性的案件,生物证据本不可能短时间彻底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