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梅几乎是逃回家的。
她一进院子就把门栓上了,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脯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二里地。竹篓从手里滑落,黄鳝在篓子里扭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她也顾不上管。
“妈,黄鳝抓到了吗?”屋里传来儿子小虎迷迷糊糊的声音,显然是被她门的动静吵醒了。
“抓到了抓到了,你赶紧睡,明天给你炖了吃。”刘春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哦……”小虎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刘春梅靠在门板上,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在牛棚里,那只手被叶天握住过,被他用手指从掌心轻轻划过,那种酥麻的触感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退,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皮肤里,痒痒的,麻麻的,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就是那个位置,叶天用鼻尖蹭了一下的位置。指尖触碰到那里的时候,她甚至能回忆起他呼出的热气喷在皮肤上的温度,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一股年轻男人特有的气息。那股气息钻进她的鼻腔,让她当时的脑子一片空白,差点就软倒在他怀里了。
“要死了要死了……”刘春梅捂着发烫的脸,蹲在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一样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活了三十年,嫁给刘老三八年,儿子都五岁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村里那些老爷们儿在她面前说荤话,她能面不改色地骂回去,骂得对方灰头土脸落荒而逃。可是今天,她居然被一个傻子蹭了一下脖子就叫出了声。
丢人。
太丢人了。
她站起来,走进堂屋,拿起桌上的凉茶壶对着嘴灌了好几口。凉茶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股邪火。她把茶壶往桌上一顿,一屁股坐到板凳上,瞪着窗外那轮圆圆的月亮发呆。
月光很亮,和牛棚里漏进来的月光一样亮。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刚才在牛棚里的画面,叶天那高大的身影坐在草堆上,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她的手掌按在他口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块一块的棱角,那是常年体力活才能练出来的身材。还有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明明还是傻呵呵的茫然,可当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亮的光芒,像是夜里的星星,又像是火堆里跳出来的火星子。
“那傻子……真的傻吗?”刘春梅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上次在河边,她明明感觉到叶天的脑袋往水里沉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而且嘴角好像还带着笑。后来她和赵巧云给他做人工呼吸的时候,他的手搁在她的大腿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那种恰到好处的力道,哪里像是一个傻子无意识的举动?
还有今晚在牛棚里,他那一连串的动作先从手背开始,慢慢滑到手腕,再滑到小臂,最后到肩膀和锁骨,每一步都是循序渐进,每一下都精准地撩拨到了她最敏感的地方。这要是傻子无师自通的本能,那全世界的男人都该去撞墙了。
“这小子……不会一直在装傻吧?”刘春梅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如果他真的是在装傻,那这三年来,整个青山村的人都被他耍了?
那上次在河边,他故意落水,故意让她们给他做人工呼吸,故意在她腿上摸来摸去……全都是装的?
那今晚在牛棚里,他装傻充愣地在她身上又摸又蹭又撩拨,也是装的?
“这个死傻子……不,这个死骗子!”刘春梅咬着嘴唇,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可问题是,如果他真的是装傻,他装得也太像了。三年了,谁装傻能装三年?他被人骂傻子、被人当成智障欺负、住在偏房里吃剩饭剩菜,这些苦谁能忍三年?如果他能忍三年,那他的心机得有多深?
可如果他没有装傻,那那些撩拨人的手段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傻子天生就会这个?
刘春梅想得脑仁疼,脆不想了。她起身走进卧室,脱掉沾满泥水的汗衫和短裤,换上一件净的睡裙,躺到了床上。
床很大,是当年她和刘老三结婚的时候打的,能睡三个人。可刘老三一年到头不在家,这张大床上就只有她一个人,翻来覆去都是空荡荡的。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可脑子就是不听使唤,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牛棚里的画面。叶天粗糙的手指从她掌心滑过的触感,鼻尖在她脖颈上磨蹭的温度,额头抵着额头时呼吸交融的亲密……
她的身体开始发热。
从丹田的位置开始,一股热流慢慢地扩散开来,蔓延到小腹,蔓延到大腿,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她夹紧了双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一边,又把被子拽回来裹在身上,折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点睡意。
“该死的……我这是怎么了……”她咬着被角,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下了药一样,浑身燥热难耐。
她当然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今年三十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刘老三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也就待个三五天,办那事的时候还都是草草了事,从来不管她有没有感觉。她守了三年活寡,身体早就涸得像一块裂缝的土地。
而叶天,就像是那块土地上突然降下的一场甘霖。
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只是蹭了蹭脖子摸了摸手背,但那一点点的滋润,已经足够让这块涸的土地重新苏醒过来,贪婪地渴求更多。
刘春梅翻来覆去,直到鸡叫三遍,东方发白,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但睡着了也不安生。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她和叶天还在那个牛棚里,草堆软软地垫在身下,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叶天压在她身上,那张傻呵呵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眼神霸道而炙热,像是要把她吃了一样。她想推开他,但手上使不出一点力气,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然后叶天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脖颈,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
她仰起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
“妈!妈!你咋了?做噩梦了?”
小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刘春梅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儿子正站在床边,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没……没事……”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的睡裙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她的脸刷地红了,慌忙用被子挡住身体,“你咋起这么早?今天不上学,再睡会儿。”
“妈,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小虎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没有没有,就是热,天太热了。”刘春梅推开儿子的手,翻身下床,“你再去躺会儿,妈去给你做饭。”
她逃也似的出了卧室,走进厨房,往锅里添了水,点着了柴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绯红。她机械地淘米下锅,脑子里却还在回放着刚才那个梦的片段。
天哪,她居然做了那种梦。
对象还是一个傻子。
不对,是一个可能装傻的骗子。
也不对,不管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她做了那种梦就是不对的。她是刘老三的媳妇,是小虎的妈,是正经人家的女人,怎么能对一个傻子有那种想法?
刘春梅使劲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开始专心做早饭。熬了一锅粥,贴了几张饼子,又把昨晚叶天抓的那些黄鳝挑了几条出来,用刀背拍晕,切成段,和青椒一起爆炒了一盘。
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妈,这黄鳝太好吃了!你下次再去找傻子叔叔多抓几条!”
刘春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傻子叔叔人咋样?”
“傻子叔叔人可好了!他抠的黄鳝是全村最大最肥的!而且他长得也好看,比小虎他爸好看多了!”小虎一边往嘴里塞黄鳝段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刘春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默默地喝粥。
吃过了早饭,她让小虎去隔壁找小伙伴玩,自己收拾了碗筷,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院子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咯咯咯地叫着,她浑然不觉。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刘春梅,你是个正经女人,不能再去找那个傻子了,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见了他绕着走。
另一个声音说:反正就逗逗他,又不真的做什么,怕啥?那傻子又不会说出去,你一个人在家多闷得慌,找点乐子怎么了?
两个声音打了一上午的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午饭的时候小虎回来吃了两口又跑出去玩了,刘春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心里那股邪火又蹿了上来。她想起昨晚在牛棚里那些没做完的事,想起叶天那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想起他膛上那块一块的肌肉,想起他鼻尖蹭过脖颈时那种酥麻的触感……
她把碗一推,站了起来。
去就去,反正就逗逗他,又不真的做什么。
她换了一身净的衣服,一件水红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暴露又隐约能看到一点沟壑;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七分裤,紧紧包裹着丰满的臀部和大腿,走路的时候布料绷得紧紧的,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往耳后抹了一点花露水,这才出了门。
她要去李天宝家找叶天。
理由都想好了,昨晚的黄鳝儿子吃了说特别香,她想去再换几条。反正村里人都知道她拿东西跟傻子换黄鳝不是一天两天了,没人会觉得奇怪。
刘春梅沿着村道走到李天宝家门口,正要伸手敲门,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的草垛后面一缩,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院门开了,叶天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转身关上院门,沿着旁边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快步走去。
刘春梅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傻子不管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他鬼鬼祟祟地要去哪?
她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那股好奇心越来越强烈。他平时出门都是晃晃悠悠傻呵呵的,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急这么快过,那步伐稳健有力,跟她平时见到的那个傻呵呵的邋遢鬼完全是两个人。
刘春梅咬了咬牙,悄悄跟了上去。
她跟得很小心,始终保持着五六十米的距离,一路走走停停,利用路边的草垛、树和墙角做掩护。叶天走得很快,但好在他走的是小路,路两边的野草和灌木丛很多,刘春梅躲起来不算太难。
走了大约一刻钟,刘春梅发现不对劲了。
这条路是往村后的坟场方向去的,再往前走就是后山的入口了。后山是什么地方?那是村里人谈之色变的禁地!老一辈的人都说后山里面有吃人的野兽,十几年前还有人在里面丢了性命。这傻子往这里跑什么?
她刚想喊住他,却发现叶天的速度忽然加快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拐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了。
刘春梅急了,赶紧加快脚步追上去,可等她跑到那片灌木丛前的时候,哪里还有叶天的影子?
“人呢?哪去了?”她拨开灌木丛往里钻,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印子也顾不上。穿过灌木丛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光线昏暗,静悄悄的,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刘春梅站在空地中央转了好几圈,前后左右都是树,每一条小路看起来都差不多,本不知道叶天往哪个方向走了。
“这死傻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她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老娘跟了这么远,你说没就没了?你是属泥鳅的还是属耗子的?钻洞了不成?”
没有人回答她。林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
刘春梅双手叉腰,口气得一起一伏的,水红色衬衫下面那饱满的轮廓跟着一颤一颤的。她越想越气,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了,扯着嗓子就开始骂:“叶天你个死傻子!你给老娘出来!老娘知道你躲起来了!你昨晚在牛棚里摸老娘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怎么现在怂了?你出来!老娘保证不打死你!”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你装!你继续装!老娘算是看明白了,你本就不是傻子!你在装傻!你昨晚摸老娘的那些手段,傻子能得出来?你小子就是个大尾巴狼,披着羊皮装傻充愣,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明白!”刘春梅越骂越起劲,把自己昨晚翻来覆去想的那些话全都抖了出来,“你有本事装傻,你有本事出来啊!你出来跟老娘对峙!老娘倒是要看看,你这傻子到底有多能装!”
她骂了一通,心里那股邪火和委屈反而更旺了。她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颗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进草丛里,惊起一只灰色的野兔,嗖地一下窜进了树林深处。
“行,不出来是吧?老娘自己回去!”刘春梅气哼哼地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她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哎哟——”一声痛呼脱口而出,刘春梅坐在地上,捂着左脚脚踝,疼得龇牙咧嘴。她低头一看,左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皮肤上泛起一片青紫,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娘的……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她咬着牙,尝试着站起来,可左脚刚一用力,剧烈的疼痛就从脚踝传遍全身,让她又重新跌坐回地上。
她环顾四周,荒山野岭,一个人影都没有。来时的路被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她又是偷偷跟着叶天来的,本没人知道她在这里。这要是没人发现,她在这一躺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后山的野兽出来觅食……
刘春梅打了个寒颤,心里开始害怕了。
“有人吗?有没有人?”她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了几圈就消散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肿得越来越高的脚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刘春梅活了三十年,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守活寡也就算了,好不容易想找点乐子,结果人跟丢了,还把脚崴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就在她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身后的灌木丛忽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
灌木丛被一只大手拨开了。
叶天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站姿笔直如松,不再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模样。一双眼睛清明锐利,在斑驳的林间光影中亮得惊人。古铜色的面庞上没有任何傻笑,沉稳从容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和平时那个傻呵呵的邋遢鬼判若两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身躯上,让刘春梅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这哪里是什么傻子,分明是一个自信从容、气势不凡的男人。
“你……你……”刘春梅张着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骂的那些话全都是气话,虽然心里怀疑叶天在装傻,但那毕竟只是怀疑。现在亲眼看到他这副模样,所有的怀疑全都变成了现实,对她的冲击力简直比刚才崴脚还要猛烈。
“你不傻了……”她喃喃地说道,声音微微发颤。
叶天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拿她捂着脚踝的手。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练,没有任何傻子的笨拙和迟疑。
“别动,让我看看。”
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跟平时那个傻呵呵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