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商行一行人被夏鸢怼得气血翻涌、狼狈仓皇离去，灵堂里紧绷的气氛缓缓松弛，下人快步上前收拾散落的茶盏与待客器具。
灵堂正中白烛静静摇曳燃烧，缕缕青烟顺着雕花梁柱缓缓向上飘升，萦绕满院素白挽幡。
沈锦柔带着陈芊屹、陈柏屹跪坐在灵席一侧守灵，方才亲眼见证夏鸢舌战四大商行掌柜，如今静静思索这次商战里的弯弯绕绕。
陈芊屹腰背挺直，满心惊叹祖母的沉稳机敏。年幼的陈柏屹攥紧小拳头，眼底戾气消散，还在回忆方才夏鸢和那几人的对峙。
客座之上，夏伯川缓缓收回周身慑人的气场，端起温热茶盏浅酌，神态闲适，静静端坐等候后续登门吊唁之人。
陈家此番大胜商战，一举重整江陵商贸格局，往观望中立、摇摆不定的大小商贾、地方乡绅尽数改了心思。
自送走张茂才四人后，登门吊唁的宾客便络绎不绝，一波接着一波接踵而至。不少商户借着吊唁亡人的名头前来，表面上香悼亡，实则怀揣巴结攀附之心，或是想要粮油、丝绸等生意。
管事引客入灵祭奠，前厅侧院忙个不停，祭礼堆放在偏房，府里仆役往来奔走，应酬接待片刻不得清闲。
一众访客亲眼见识陈家短短数便击溃四大商行，又见夏鸢处事从容、娘家兄长坐镇府中，心中愈发敬畏，也多了几分忌惮。
接连应酬数波来客，大半间已过，访客才稍稍稀疏。灵堂哀乐依旧低回不止，来往仆役各司其职，守灵家丁分列两侧值守，整座宅院沉浸在肃穆哀伤的丧仪氛围中。
忽而管家快步入内禀报，门外吴学文一身素色长衫，前来祭拜陈仲瑜。
不多时，吴学文缓步踏入灵堂，面上刻意凝起浓重哀容，眉头紧锁，眼角刻意挤出几分伤感，一副痛惜模样，若非众人心知此人在幕后撺掇四大商行围剿陈家，任谁都会被他这副模样蒙骗。
他上前取香行礼，全套祭拜礼节做完，便绕到夏鸢身侧，假意叹惋开口：“陈老爷骤然离世，实在是天降横祸，老夫人接连遭遇丧子、商行围堵双重变故，连劳，身子定然熬坏了。好在老夫人本事过人，稳住陈家基业，陈老爷泉下有知也会安心了。”
夏鸢安稳端坐椅上，神色淡然不起波澜，抬眸瞥着故作悲戚的吴学文，不冷不热笑道：“说来也是不巧，张茂才四人方才刚离开，吴公子若是早来半，还能同几位老友相聚叙旧，继续商量对付陈家的法子。”
“吴公子素来足智多谋，先前一直在幕后出谋划策，指点张茂才他们四家围堵、蚕食我陈家基业，现如今他们败落破产、四处变产还债，偏偏公子选在这时登门吊唁，时机实在蹊跷。”
吴学文脸上的哀容瞬间僵在脸上，心头骤然一紧，随即勉强扯出一抹尴尬的笑意，慢条斯理辩解：“老夫人说笑了，各家商行生意盈亏，全是自身经营决策所致，和在下没有半点牵扯。昔陈老爷于我有知遇提携之恩，现如今他不幸亡故，我于情于理，都要亲自前来灵前上香吊唁，尽一份故人情义。”
“哦？”夏鸢眉梢轻轻一挑，眸光带着几指点分嘲弄，“先前四大商行商议围堵计策之时，隔三差五便要登门拜访求教吴公子，大大小小的谋划全都仰仗你的指点，现如今四家赔得底朝天、四处折价变卖产业，帮他们出谋划策的吴公子……”
“倒是净净抽身而出，还真是癞子躲官司——脚底抹油溜得净利落，实在令人佩服。”
吴学文端起身侧的清茶，借着饮茶的动作压住心底慌乱，再度恢复儒雅从容的神态，话锋一转：“老夫人手段过人，趁着四家商行资金断裂，大肆低价收购全城临街旺铺与宅邸田庄，短短数便垄断江陵大半粮、丝、茶叶。如今的江陵陈家一家独大，老夫人您跺跺脚整个江陵都要抖一抖。”
“树大招风，老夫人扩张势头如此迅猛，就不怕风头过盛，被旁人抓住把柄，一纸状书递去府衙？”
夏鸢唇角噙着一抹冷讽，言语铿锵落地：“我凭双方签字的合法契约索要违约赔款，真金白银掏钱收购商户闲置铺面，每一笔买卖全都在官府备案、条条合乎当朝律法，行事光明磊落，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话锋一转“倒是有些人躲在暗处，撺掇商户结盟垄断市场、恶意打压同行，从头到尾隐于幕后不敢露面。”
“眼下张茂才几人亏空惨重、家业破败，正四处奔波筹钱抵债，某些人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惴惴不安，生怕那四位走投无路，转头就把幕后实情全盘捅出。”
吴学文眼皮不受控制微微一颤，强压心神波动，转瞬又伪装回温文尔雅的模样，故作委屈：“老夫人这话可就冤枉在下了。眼下张茂才等人只是生意折损，尚且安稳在外筹措款项，倘若他们后生意不顺胡乱攀扯无辜旁人，在下平白无故惹上无妄之灾，未免太过委屈。”
“身正不怕影子斜，当真没有做过半分亏心事，任凭旁人如何检举攀咬又有何妨？”夏鸢目光锐利如锋，一瞬不紧盯吴学文，“只怕有些人做贼心虚，恰似耗子偷吃香油暗自发慌，生怕四人被到绝境，来一个竹筒倒豆子，把所有幕后隐秘全数吐露出来。”
一连串诘问堵得吴学文一时语塞，素来斯文儒雅的面皮险些绷裂，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却碍于身处陈家灵堂、旁侧还有坐镇的夏伯川，不敢当场发作。
他自知继续争辩只会不断落入下风，胡乱客套几句无关痛痒的慰问之词，草草躬身行礼之后，便不愿多做停留，脚步仓促匆匆离去。
目送吴学文狼狈离开宅院，跪在灵席的沈锦柔暗自松了口气，陈芊屹与陈柏屹也悄悄交换眼神，方才那一场无形交锋，让三个晚辈再度看清人心险恶。
夏伯川放下手中茶盏，看向夏鸢，眼神满是赞许，灵堂之内暂时归于平静，众人本以为短时间不会再有访客，不料管家再度快步入内禀报，江陵知府沈砚之前来吊唁，与此同时，陈氏一众宗族长辈结伴登门，灵堂新一轮风波已然酝酿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