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李记刀削面馆。
午饭点刚过,店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
靠窗那桌,两个穿灰棉袄的汉子正埋头扒面。
其中一个嗓门大,吃两口就停下来骂。
"张贵林那狗的,欠了老子八块大洋,整整三个月了!"
"前两天在赌档见他,输得裤衩子都押上了,还他妈跟王老三死磕。"
另一个吸溜了一口面汤,接话:"听说他把公家的东西也押进去了。"
"公家?他一个当宪兵的,敢拿公家的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王老三眼都直了,连夜就送走了。"
两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隔壁桌、对面摊子听清。
面馆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竖着耳朵。
门口修鞋的老头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
消息这东西,在北境城里传得比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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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
赵玉楼坐在梳妆台前,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
流苏坠子被她绕在食指上,一圈一圈绕着,勒出一道浅红印子。
丫鬟翠屏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二太太,去了一趟城南。"
赵玉楼没回头。
"城南三条街,多了十几个生面孔。不像巡逻兵,也不像混混。各个盯着铺子看,手里都揣着东西。"
翠屏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万宝斋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今天下午换了个人坐着。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茶都没怎么喝。"
赵玉楼把流苏从指尖松开,没说话。
翠屏等了等,见她没吩咐,便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赵玉楼起身,步子很轻,走到窗边,伸手挑开帘子一角。
对街那栋楼,二楼右数第三扇窗,黑着。
没有灯,也没有反光。
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十秒,慢慢放下帘子,又从袖口抽出那面小圆镜,角度一转,朝着对街打出去一束光。
一短。
一长。
一短。
没回应。
她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动静。
赵玉楼把镜子收回首饰匣,铜盖合上时,响声有点重。
对面也蛰了。
城门一紧,整条线都缩了回去。
城南那边有特高课的眼睛。
万宝斋是死地。
对街那扇窗,也断了。
她能用的通道,一下子就剩一条——顾长风本人。
赵玉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人眉目精致,风情还在。
可那双眼底,已经没了半点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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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顾长风从前院回来,手里多了一只锦缎包袱。
经过西厢月洞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院里没点灯。
赵玉楼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勾着那把折扇。
流苏坠被她绞了快七八圈,指尖红得发紫。
听见军靴声,她立刻松开手,站起来迎上两步。
"大帅回来了?"
笑容挂上去的速度很快。但那流苏还没来得及从指尖完全滑落。
顾长风把包袱往她面前一递。
"路过绸缎庄,掌柜的说新到了几匹苏州的好料子。看着颜色像你穿的,顺手拿过来了。"
赵玉楼低头翻开包袱。
里面叠着两匹织锦绸,一匹鹅黄,一匹水红。
"大帅有心了。"
顾长风注意到她接包袱的手。指腹有两道浅浅的勒痕,是流苏坠箍出来的。
"回屋试试。"他大步跨过月洞门。"老子看看合不合身。"
西厢房里暖炉烧得足。赵玉楼抖开那匹鹅黄织锦,在身上比了比。
侧身对着铜镜,故意将料子贴着腰线拉紧。
"大帅觉得呢?这颜色衬不衬?"
"衬。"顾长风往圈椅里一瘫。
赵玉楼转了半圈,声音随意得像聊天气:"最近听说城里热闹,我都不敢出去了。"
"热闹?"
"外头有人讲,好多陌生面孔在城南那片晃。"
顾长风掀起眼皮,瞥她一眼。
“别人家的狗转悠,管老子什么事。”
他说着朝她招手。
“转过去,让老子看看后面。”
赵玉楼依言转身。
鹅黄料子搭在肩上,后背线条被映得很清。
顾长风站起来,伸手按上她后腰,顺手把料子往里拢了拢。
“瘦了。”
掌心贴着最软的那块地方,轻轻蹭了两下。
赵玉楼顺势往后一靠,肩胛贴上他口。
“大帅不来,妾身吃什么都没味道。”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赵玉楼”发生肢体接触。】
【目标档案已合成完毕,触发常即时情绪解析。】
【目标当前心理状态:高度警觉。正试图判断“城南异常”是否与宿主直接相关。因宿主未给出有效回应,焦虑感持续攀升。对外联络通道中断,加剧其不安全感。】
顾长风下巴搁在她肩窝,闷声道:
“这料子做件小袄,配你那条紫绒裙,正好。”
赵玉楼歪头看他。
这男人满脑子都是她穿什么好看、腰细没细。旁的字眼,压就接不住。
“好。明天找裁缝量。”
顾长风在她额角蹭了一下,松手。
“晚上有事,不过来了。”
他拍了拍她的腰,转身出门。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声响稳当,不急不慢。
赵玉楼站在屋里,笑意一点点退下去。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她才转身走到窗边,又朝对街打了一次暗号。
一短。
一长。
一短。
黑。
还是黑。
赵玉楼把镜子收回去,指节慢慢收紧,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走向梳妆台,弯腰,视线压到和桌面齐平。
最底层抽屉的铜拉环,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抽屉边缘和桌板之间那道缝——
左边,比右边宽了不到一毫米。
赵玉楼的手停在半空。
她昨夜收抽屉的时候,两边是齐的。
她记得很清楚。
有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