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到底还是带着林知秋去了。
黑色福特驶出大帅府大门。
马彪打着方向盘,熟练地准备拐向城西。
“走城东。”
林知秋坐在后座左侧,突然开口。
马彪脚下一顿,一脚刹车踩停,从后视镜里探寻顾长风的意思。
顾长风靠在右侧,大腿岔开,军帽压着半边眉毛。
他斜叼着烟,眼皮掀起一道缝。
“怎么?”顾长风声音透着混不吝的嘲弄,“那穷酸亲戚关在里头,你还要绕路去给他买两斤点心?”
林知秋直视前方,面无表情。
“这几天被你关在院子里,闷出病了。”
“我想走城东,看看以前老底子街景。”
理由给得很生硬。
顾长风心里冷笑。
扯淡。
这是知道被到死角,急着要把宪兵队的消息递给接头人。
“让她走。”顾长风拿下烟,顺手弹了弹烟灰,“老子倒要看看,城东哪块砖上刻了她林知秋的名字。”
马彪领命,方向盘猛地一转,车头扎进城东。
街道两边布庄、药铺、报摊挨得紧实。
穿长衫的、挑担子的、卖糖葫芦的挤在一起,车速很快慢了下来。
顾长风余光瞥向身旁。
林知秋直视前方。
只是每逢街角、哨位、巷口,她的视线都会短暂停一下,又很快收回。
轿车经过“瑞祥布庄”。
前面一辆驴车横在路中,车夫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麻绳。
马彪低骂了一句,踩下刹车。
他正要摇下车窗骂人,眼睛下意识往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砰!”
顾长风一脚狠踹在副驾驶椅背上。
力道极大。
马彪被踹得往前一扑,口撞上方向盘,整个内后视镜当场被磕歪。
“怎么开的车!”顾长风暴躁的吼声在车厢里炸开,“想把老子骨头颠散了?!”
马彪顾不上揉口,吓得回头请罪:“大帅息怒!前面驴车挡道,属下这就下去崩了他——”
“崩你大爷,给老子把车倒出去!”顾长风指着他的鼻子骂。
顾长风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他半个身子探向前座,宽大的将官大氅顺势张开,严严实实挡住了马彪回头的视线,也将后座的左半侧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就在这一片视线死角中。
林知秋迅速抬起右手。
她拔下鬓边的银簪,尖端贴上结霜的车窗玻璃。
极轻微的摩擦声被顾长风的骂声完全掩盖。
一横。
一竖。
厚重的白霜被刮去,玻璃上赫然出现两道透出车外亮光的十字形裂痕。
外侧街角。
街对面,报摊旁蹲着的一个十几岁的报童,动作顿了一下。
报童迅速抱起一捆旧报纸,转身钻进了旁边的窄巷。
林知秋放下手,重新靠回椅背。
顾长风骂爽了,一屁股坐直,打了个极其粗鲁的哈欠。
成了。
救国会的备用线,就这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接上了。
宪兵队B区审讯室。
铁门被顾长风一脚踢开。
“人呢?”
“把那个说书的老提上来!”
值班军官一缩脖子,忙不迭往后牢跑。
牢房里墙角发黑,地面的血污积了很厚一层。
角落里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军军官。
硬皮本铺在膝盖上。
手里捏着铅笔。
特高课的野田少尉。
顾长风斜了他一眼。
“你,出去。”
野田没动。
“顾大帅,按规定,我方必须全过程记录。”
顾长风下巴一抬,指向野田身后的宪兵记录员。
“老子说的是他。”
“滚,别碍着老子的眼。”
宪兵记录员连滚带爬地跑出牢门。
野田留下了。
顾长风也没再赶。
佐藤既然让他来审,就一定会留一双眼睛。
他今天带林知秋过来,也不是为了躲这双眼睛。
而是要让这双眼睛看见。
“马彪,看好门。”
“十步之内谁敢露头,给老子往死里抽。”
顾长风地往铁桌上一坐。
摸出一哈德门叼在嘴里。
划着火柴,吐出一口浓烟。
三分钟后,铁门拉开。
两名宪兵拖着老周走进来。
老周瘦脱了相。
灰色囚服在骨架上晃荡。
左眼肿得发黑。
被按进铁椅时,他腰板却挺得很直。
他目光扫过顾长风,最后落在林知秋脸上。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顾长风吐出一口烟,满脸戾气。
“林知秋,你不是说这是你表叔?”
“看清楚没有?”
“看完赶紧走,老子没功夫陪你在这儿认穷亲戚。”
林知秋拉开铁椅,在老周对面坐下。
她看着老周脸上的伤。
指尖在膝头抠紧。
“表叔。”
她嗓音发紧,尾音打着颤。
“家里人惦记您。”
“您要是缺了什么,跟我说;您怎么就……宪兵队不会冤枉人的……您积极配合,家里人……还盼着您回去。”
老周裂开的嘴角动了动。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丫头,你不该来。”
顾长风冷笑一声,掸了掸烟灰。
“老家伙,骨头还挺硬,希望你一直挺得住。”
老周仰起头。
他盯着斑驳发黑的牢顶,浑身发抖,笑声比哭还难听。
“回不去了……我这辈子说书,是没指望了。”
血水顺着下巴滴在囚服上,他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倒抽一口凉气。
“前几天下了场大雪,把我那本《群英会》的底子……给冻坏了。”
“蒋盗书那一折,缺了最要紧的几句词……唱不了咯。”
林知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瞬间僵住。
蒋盗书。
缺了词。
老周转过头,独眼费力地睁着。
“你去跟街坊说,以后别等我开书了。”
“想听……就去听《失空斩》吧。”
“马谡保不住街亭了……散了吧……别白费力气。”
角落里。
野田握着铅笔的手正在纸面上飞速移动。
铅笔芯摩擦出急促的沙沙声。
字字句句,一字不落。
顾长风把没抽完的半截烟重重砸在地上,军靴底猛地踩上去,碾得粉碎。
“行了!”
他不耐烦地大吼出声。
“几本破烂戏文,在这叽歪个没完。”
“林知秋,认完人赶紧走!”
他大步上前,粗暴地扯住林知秋的手臂,连拖带拽将她弄出了审讯室的铁门。
不能让老周再说下去了。
回程路上。
轿车内死寂。
马彪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一眼。
车停在顾府门外。
顾长风下车,甩下一句“看死东跨院”,便大步迈向书房。
马彪紧随其后。
书房门关上的刹那。
马彪凑上前。
“大帅,那老头脑子是不是被打坏了?”
“这都快被枪毙了,还惦记着什么《群英会》《失空斩》的?”
顾长风摘下军帽,丢在书桌上。
“破落户就那点瞎讲究。”
他靠进太师椅里,目光看着窗外的积雪。
《群英会》。
《失空斩》。
意味着内部出现叛徒。
野田这会儿估计正翻箱倒柜找平津的戏曲行家破译切口。
最多三天。
等佐藤吃透这两折戏里的隐喻,北境的网就会彻底收紧。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