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
马彪从外头回来,军靴上全是黄泥和化开的雪水。
他在书房门口跺了三脚,又拿袖子擦了擦帽檐,这才敢探头。
“大帅,永福寺那边——”
“说。”
“属下按您吩咐,去后院枯井看了。”
马彪压低嗓门。
“第三块青砖里头,空的。”
顾长风搁下茶盏。
空的。
昨天塞进去的信封,不到一天就没了。
“砖缝呢?”
“有新土屑。”
马彪比划了一下。
“像是刚被人抠开,又重新推回去。属下盯着看了半天,错不了。”
顾长风点了点头。
信被取走了。
至于取信的人是谁,现在还不能定。
大概率是救国会的人。
还有一点可以确认——
永福寺这条线,还没死透。
这就够了。
“这事烂在肚子里。”
马彪立刻挺直腰杆。
“是!”
“还有。”
顾长风拉开抽屉,摸出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条,弹到马彪面前。
“去北平,找个靠得住的人,把这几份东西办出来。”
马彪接住纸条,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三处地址。
全是顾长风名下在北平的房产。
“大帅,这是……”
“伪征用令。”
顾长风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散。
“找人仿一份北平维持会的公文格式,章也盖上。内容就写这三处房产被征用,限期腾退。”
马彪眨了眨眼。
脑子转了两圈,还是没转明白。
顾长风也懒得跟他掰开揉碎。
佐藤那老狐狸,已经盯上林知秋回府的时辰。
春风茶楼刚出事,她后脚就进门。
这块骨头太硬,特高课不嚼才怪。
既然他们想嚼,那顾长风就塞给他们一块最难啃、也最没油水的家务烂骨头。
房子被征用。
发妻没地方住。
跑回来找混账丈夫要钱,要房,要说法。
这事听着丢人。
但合理。
只要合理,佐藤就算怀疑,也得先绕进这摊家务泥里。
“三天之内办好。”
马彪赶紧把纸条揣进怀里。
“是!”
他转身要走,顾长风又补了一句。
“找的人净点。要是让北平那边顺藤摸瓜摸到你头上……”
马彪后背一紧。
顾长风慢悠悠道:“老子把你塞进征用令里,一块儿征了。”
马彪脸都绿了。
“属下明白!”
人一溜烟跑了。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顾长风独坐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怀表的流向,到今天基本清楚。
但还有个问题。
万宝斋的孙掌柜,到底是什么身份?
如果只是外围,赵玉楼不会把这么要命的东西压在那里。
如果不是外围,那这间当铺,就不只是一个接头点。
它可能是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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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小洋楼二楼。
壁炉烧得很旺。
凯瑟琳换了一身墨绿色收腰长裙,锁骨以下露出大片白皙皮肤。
她正往两只矮脚杯里倒白兰地。
琥珀色酒液贴着杯壁滑下,香气很烈。
“大帅今天有空来坐坐?”
“闲得慌。”
顾长风往沙发里一摊,接过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松井那边还在拿佐藤当挡箭牌,老子懒得跟他磨嘴皮子。”
凯瑟琳在他身侧坐下。
她翘起腿,杯沿抵着下唇,声音轻缓。
“津门那批货,大帅帮我打了招呼,我还没正经谢过您。”
“谢什么谢。”
顾长风大手一伸,揽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
“老子帮你办事,你帮老子赚钱,天经地义。”
凯瑟琳没躲。
甚至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
可她的呼吸没乱,眼神也没软。
不像寻常女人撒娇,倒像谈判桌上,把筹码往前推了一格。
她肩膀贴着顾长风的上臂,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
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膜。
顾长风的掌心贴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薄裙料慢慢摩挲。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凯瑟琳·陈”发生肢体接触,触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凯瑟琳·陈·碎片(4/5)】
【碎片内容已解析:宪兵队内部有代号“棋手”的内线。】
顾长风灌酒的动作没有停。
辛辣酒气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棋手。
宪兵队内部。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宪兵队里见过的那些脸。
松井。
野田。
张贵林。
还有那天走廊拐角处,拿着文件夹、用铅笔在页脚画符号的年轻军官。
那双眼睛很冷。
不是兵油子看上官的眼神。
更像在记录一件随时可能引爆的东西。
顾长风又灌了一口白兰地。
手上力道重了些,把凯瑟琳整个人箍进怀里。
“大帅——”
凯瑟琳笑着去推他的口。
“白天呢。”
“白天怎么了?”
顾长风咧嘴,混账味十足。
“老子的地盘,老子想什么时候喝酒,就什么时候喝。”
他下巴搁在她肩窝,鼻尖蹭过她颈侧。
酒香、香水味、壁炉里木柴烧出的焦味,混成一团。
【叮——肢体接触维持中,情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凯瑟琳·陈·碎片(5/5)】
【碎片内容已解析:正在筹备代号“雷暴”的破坏行动——目标为城西军弹药库。行动窗口尚未确定,取决于北境局势变化。】
【叮——目标“凯瑟琳·陈”情报碎片收集完成。】
【正在合成完整档案。】
【目标档案:凯瑟琳·陈。】
【真实身份:OCC远东情报组特工。】
【行动代号:女王。】
【当前伪装身份:华侨军火商、顾府三姨太。】
【潜伏任务:评估北境抗武装潜力,寻找可策反高级别伪军阀,建立稳定军火与情报输送通道。】
【当前关键行动:代号“雷暴”,计划破坏城西军弹药库,以削弱北境军机动火力储备。】
【行动限制:缺乏可靠内应,无法确认弹药库换防时间及爆破窗口。】
【个人弱点:对北境走私通道依赖极深,一旦通道暴露,其境外联络网将被迫切断。】
城西弹药库。
顾长风呼吸均匀,像真喝得上头。
可脑子里那张棋盘,瞬间亮了。
“雷暴”——炸弹药库。
“启明”——救交通员。
如果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呢?
城西一炸,满城的狗都会往那边扑。
宪兵队守卫必然被抽调。
B区审讯室就会出现空窗。
只要空窗够短,动作够快,老周就有机会活着出来。
问题是——
凯瑟琳不是他的下属。
这女人表面是姨太太,但不会听顾长风一句话,就去炸城西弹药库。
他不能求她炸。
他得造一个局,让她觉得不炸就亏,晚炸就死。
顾长风松开手,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行了,酒喝完了,老子回去了。”
凯瑟琳理了理被他揉皱的裙摆。
她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清醒得很。
“大帅走好。”
顾长风放下酒杯,起身离开。
凯瑟琳坐在原处,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喝。
半晌,她才抬眼看向窗外。
楼下,顾长风已经披上大氅,走进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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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书房里只剩一盏油灯。
灯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顾长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狼毫蘸墨。
他落下五个词。
爆炸。
调动。
空窗。
突入。
撤离。
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条还没补上的命。
“雷暴”的时间,他还不能决定。
宪兵队布防图,他还没拿到。
“棋手”的真实立场,也没摸清。
救国会那边到底有没有收到信、信不信他,更是未知数。
五天。
现在只剩三天。
等哈尔滨来的密码专家一到,底稿暗语一破,怀表缺失必然暴露。
到时候,佐藤会顺着怀表追到万宝斋。
再追到赵玉楼。
再牵出军统。
救国会那边也别想跑。
这座大帅府里几条线,全得被一锅端。
顾长风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纸页凑近油灯。
火苗舔上纸角。
“爆炸”先黑。
接着是“调动”。
再是“空窗”“突入”“撤离”。
五个词一个接一个卷曲,焦黄,最后变成灰。
顾长风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
窗外北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几乎灭掉。
他不能再等别人落子。
棋盘都快烧起来了。
从明天开始,他得亲手把“雷暴”的引信,送到凯瑟琳面前。
还要让她不得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