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当着正厅一屋子人的面,拽着她往后拖出三步。
“两年不进这个门,回来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上来就敢跟老子要人?!”
他拔高嗓门,拽着人直接朝正厅后头的走廊走去。
“你们几个都给老子滚回去待着!”
“今晚谁敢来书房这边触霉头,老子活剥了她的皮!”
三位姨太太立在原地,眼波流转,谁也没去碰那个霉头。
沈曼青温顺地垂着眼,目光盯着两人消失的走廊拐角。
赵玉楼慢条斯理地拾起折扇,掸了掸裙摆上本不存在的茶沫。
凯瑟琳扣上大红的口红盖,镶钻的指甲一下一下敲击着太师椅扶手。
哒。
哒。
马彪候在门外,极其识趣地将正厅大门严丝合缝地拉上,抬袖狂抹额头的冷汗。
走廊尽头。
顾长风一脚踹开书房双扇木门,拽着林知秋跌跌撞撞地闪了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才松开手。
林知秋踉跄两步,立刻后撤。
袖口一翻。
微型勃朗宁枪口稳稳对准了顾长风的膛。
顾长风反手“咔哒”一声压死门闩。
“你锁门做什么?”
林知秋声音紧绷。
“怕你不知死活往外冲。”
顾长风看都没看枪管,径直绕到紫檀木书桌后坐下。
这枪不能抢。
外面还有个代号“樱花”的沈曼青竖着耳朵。
刚才在正厅,那娘们儿看似端果盘,眼神却一直扫林知秋的袖口。
只要这把枪走火暴露,坐实了她带枪入府的罪名,明早特高课就能名正言顺地给这女人收尸。
顾长风拉开抽屉,摸出半包哈德门,熟练地磕出一叼在嘴里。
“你想好再动那手指头。”
顾长风甩灭火柴,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隔在两人中间。
“枪声一响,你上翅膀也飞不出这扇门。”
他身子前倾,视线越过烟雾。
“到时候,你那个远房表叔,明早就得在宪兵队大牢里被扒掉八层皮。”
林知秋咬着发白的下唇,握枪的手背隐隐凸起青筋。
她恨这个男人。
恨他穿上东洋人的军装。
可刚才在正厅,他明明可以喊卫兵。
也可以当场夺枪。
甚至只要喊一句“林知秋带枪刺”,她今晚就会死在这座府里。
他没有。
他反而用那场暴怒,替她遮住了袖口里的枪。
林知秋盯着顾长风。
两人僵持了半分钟。
那压在扳机上的食指,终于松开了一线。
枪口跟着下沉半寸。
顾长风向后往椅背上一靠,下巴点了点对面。
“坐下说话。”
“我不坐。”
“你杵着,老子仰着脖子累。”
林知秋紧抿着唇,依旧僵在原地。
顾长风也不催,由她站着,自顾自地抽烟。
直到半烟烧成了灰。
林知秋口起伏几下,大步走上前,一把拉开木椅坐下。
那把勃朗宁被她压在右手掌底,枪柄半隐半露在袖口边缘。
顾长风脚尖一抬,精准踢中书桌底部内侧的一处机括。
“吧嗒”一声轻响。
书桌外侧朝向林知秋的那面,一块暗格盖板悄无声息地弹开两指宽的缝隙。
林知秋神经瞬间绷紧,正要抬手。
“把你的烧火棍压稳了。”
顾长风指尖不轻不重地点着桌面。
“放进去,别让它走火。”
林知秋盯着他的眼睛,掌心的冷汗微微滑腻。
过了几秒,五指终于一点点松开力道。
微型勃朗宁顺着桌面边缘滑落,稳稳卡进暗格边缘。
大半个金属枪身瞬间被阴影吞没。
“两年。”
顾长风收回手,敲击着桌面。
“在北平躲了两年,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不打。”
“现在大半夜冒着风雪,为了个在茶楼说书的老头,单枪匹马跑回北境掀老子的桌?”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嘲弄。
“林知秋,长本事了啊。”
林知秋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
“顾长风,你给东洋人当狗,卖了两年命!”
“你的枪口全是对着自己的同胞,你手里沾了多少华国人的血?!”
她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声线因为极度厌恶而发紧。
“你问我为什么不写信?”
“我怕脏了我的手!”
顾长风没接茬,面无表情地将烟灰弹入桌角的白铜缸子里。
下一秒,脑海中系统提示声音响起。
【叮——检测到目标“林知秋”情绪处于剧烈波动状态。】
【提示:此时若建立肢体接触,将大幅提升高价值情报碎片掉落概率!】
顾长风眼皮一跳。
现在不是讲清白的时候。
也不是装好人的时候。
人还在宪兵队。
底稿还在证物科。
他少拿一条情报,外面就可能多死一批人。
顾长风猛地前倾。
大半个身子瞬间越过桌面压了过去。
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死了林知秋放在桌边的手腕。
林知秋脸色骤变,立刻往后撤。
但顾长风的手已经卡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时挣不开。
“你那点道行也敢来刺?”
顾长风强硬地压住她,感受着手腕急促脉动,嘴角冷冷一扯。
“脉跳这么乱,还跟老子装视死如归?”
林知秋被迫停下挣扎,偏过头去不看他。
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发白。
【叮——情报碎片暴击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2/5)交通员被捕时携带关键情报。其用来掩份的“说书底稿”,已通过特殊暗语加密,为华北地下组织六处联络站的密钥!目前东洋方密码专家尚未识破其伪装。】
【此外,该交通员身上另携有一只旧怀表,表盖夹层内藏有微型物理密写片,与说书底稿互为“双保险”!】
顾长风扣着她手腕的指节猛地收紧。
草。
六处站点的联络密钥。
底稿里的暗语。
怀表里的微型密写片。
一明一暗,双保险。
这哪里是远房表叔。
这分明是一颗能把整个华北地下网络炸穿的雷!
那摞“说书本子”现在肯定堆在宪兵队的证物科。
东洋特高课的密码专家不是吃素的。
这种看似正常的文本,一旦被盯上,进入筛查程序只是时间问题。
人被上大刑,还能咬死不松口。
白纸黑字,撑不住东洋专家一页一页拆。
人。
底稿。
怀表。
等等。
他眼神猛地一沉。
老头被关押在审讯室。
底稿被收缴在证物室。
唯独那只用来做双重备份、且体积最小的旧怀表,最容易在抓捕、搜身或者押送的过程中,被宪兵队哪个手脚不净的狗腿子顺手牵羊。
顾长风松开了手。
手撤离的瞬间,他的视线划过林知秋因为挣扎而翻转过来的右腕内侧。
靠近掌最娇嫩的位置,赫然横着一道死白的陈年勒痕。
那是极细的铁丝勒进皮肉,伤及见骨后才会留下的疤。
顾长风眸色变了变。
林知秋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把手缩回袖中。
“那个说书老头的事,老子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拿枪指着我,教我做事。”
他语气重新恢复冷淡。
“你今晚就在府里住下。”
“我不——”
林知秋立刻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
“你今晚敢踏出大帅府半步!”
顾长风一声冷喝,直接截断了她的话音。
“宪兵队的暗哨明早就会把你的底裤都查得底朝天!”
“你在北平这两年住哪个堂口,见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办过什么掉脑袋的事“
”——你以为你那点三脚猫的伪装经得起特高课查?!”
林知秋反驳的话瞬间卡在嗓子眼里,脸色青白交加。
顾长风不再看她,径直走向房门,一把拉开黄铜门闩。
“马彪!”
“在!”
门外的副官几乎是贴着门缝弹了起来。
“带大夫人去东跨院安置。”
马彪愣了一下,迟疑地搓了搓手。
“大帅,东跨院那边……因为长时间不住人,连个使唤丫头都没安排,这——”
顾长风侧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废话真多。”
马彪浑身一震,立刻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你亲自送到院门。”
顾长风又补了一句。
“闲杂人全撤,只留外哨。谁敢往东跨院里探头,先打断腿。”
马彪立刻挺直腰杆。
“是!”
顾长风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过道。
林知秋咬着牙,大步跨出书房。
藏青色的旗袍下摆带起一阵冷风,堪堪扫过顾长风亮黑的军靴。
走出三步,她猛地顿住脚步,半转过头。
“那把枪……”
“什么枪?”
顾长风掏了掏耳朵,声音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这大冷天的,大帅府里哪来的枪?夫人这是风雪吹多了,出现幻觉了。”
林知秋咬了咬牙,没有再回头。
她跟着马彪快步走进了院落呼啸的风雪中。
书房的门再次合拢。
顾长风转过身,大步走回书桌旁。
那把要命的勃朗宁此刻还卡在暗格的缝隙边缘。
他抬起军靴,用坚硬的皮鞋尖顶住外露的枪柄,一记巧劲踢了进去。
黑色的枪身直坠到底。
“咔哒”一声脆响。
机关盖板咬合,恢复成一块严丝合缝的金丝楠木挡板。
顾长风重重跌回太师椅里,修长的手指摸起桌上的火柴盒,重新划燃了一火柴。
跃动的火苗映亮了他阴晴不定的脸。
交通员。
密码底稿。
旧怀表。
老头在牢里。
底稿在证物科。
那只关系着整个华北地下抗网生死存亡的怀表——
到底会落在了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