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黑色福特拐上城东偏北的土路。
车身一路乱颠,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坑,
咣当一声,
马彪差点把方向盘啃了。
“大帅,这破路再往前就是乱坟岗了。”
马彪骂骂咧咧地揉了揉口。
“您真要去那破庙?”
“少废话。”
顾长风靠在后座,军帽压得很低。
“开你的车。”
马彪立刻闭嘴。
永福寺。
从林知秋身上掉出来的那块碎片,指向这座荒庙后院。
三号信箱。
地下救国会的备用联络通道。
他得亲眼确认。
不是信不过系统。
而是这种掉脑袋的事,只听半截情报就下场,那不叫勇,那叫赶着投胎。
轿车在庙门外停下。
两扇木门歪斜着,一边门轴早断了,半扇门斜靠在墙。
门槛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卷起一层雪。
庙门前有脚印。
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不像香客留下的。
更像流民、野狗,或者某些不想让人看见的人,偶尔从这里经过。
顾长风扫了一眼,没有停太久。
“你在车里等着。”
马彪张了张嘴。
他看了看荒庙,又看了看快黑下来的天,喉结滚了滚。
“大帅,要不属下跟您进去?”
顾长风瞥他一眼。
“怎么,怕老子被菩萨扣下?”
马彪讪笑一声,缩回脖子。
“属下哪敢。”
“在这里守着。”
“是。”
顾长风推门进去。
院里荒凉。
几棵老槐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挂着残雪,被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正殿塌了半边。
佛像断了一只手,脸上蒙着厚灰,金漆斑驳,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胎。
香炉翻倒在地,里面只有冷灰和几截烂木。
这里已经荒了很久。
荒得正合适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顾长风绕过正殿,踏进后院。
后院更破。
杂草半人高,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沿长满青苔,里面结着一层薄冰。
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的野猫从缸后蹿出来,瞪了他一眼,转身钻进墙洞。
枯井在院子正中偏西的位置。
井口用一块青石板半盖着。
石板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这不是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
有人定期动过。
顾长风蹲下身,手掌贴着井壁往下摸。
第一块砖。
第二块。
第三块。
指腹碰到一道极细的缝。
他用力一抠。
青砖松动了半寸。
里面露出一个暗槽,刚好能塞进两手指。
顾长风伸手进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槽壁很光。
没有积灰。
也没有蛛网。
最近有人取过东西。
或者说——
有人比他先来过。
顾长风把青砖推回原位。
咔。
砖缝重新合上,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信箱确认。
位置对。
规格对。
使用痕迹也对。
永福寺三号信箱,确实存在。
但里面是空的。
空,不代表安全。
空只代表地下救国会那边已经断线,或者有人把最后一条线提前抽走了。
他没有投放任何东西。
现在还不是时候。
密码格式不确定,贸然投信,等于把自己脑袋挂到城门楼子上。
顾长风最后看了一眼枯井,转身往外走。
经过正殿时,风从破窗灌进来。
断手佛像半张脸没在阴影里,泥胎的眼睛冷冷俯视着过道。
顾长风头也没回。
轿车重新发动。
马彪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
大帅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大帅,您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
顾长风没睁眼。
“老子人多了,来看看这是哪门子阎王收的道场。”
马彪咧嘴笑。
他识趣地收了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轿车颠出土路,压上正街。
回府。
顾长风刚进书房解下大氅,马彪后脚就跟了进来。
门板反锁。
“大帅。”
马彪凑近书桌。
“万宝斋那边,有变故。”
顾长风拉开抽屉的动作停住。
“说。”
“铺子歇业了。”
马彪声音压在嗓子眼。
“就在张贵林把怀表当进去的第二天,万宝斋挂了块‘掌柜回乡奔丧’的白牌,大门直接落了锁。”
顾长风靠进椅背。
手指停住。
歇业。
怀表前脚进柜台,后脚整间铺子就关门。
这要还是巧合,他顾长风把脑袋拧下来给马彪当夜壶。
“还有。”
马彪又凑近了些。
“属下按您吩咐,查了赌场里赢走怀表的庄家,叫王老三。”
“城里有名的赌场打手,手黑,心也黑,欠他钱的没几个好下场。”
“但是大帅——”
马彪舔了舔嘴唇。
“这王老三,去年才来北境。”
“之前在哪混,道上没一个人说得清。”
“他在赌桌上坐庄,赢多输少,邪门得很。”
顾长风喝了一口热茶。
张贵林从宪兵队顺走怀表,转头就进了王老三的局。
王老三不动声色地用赌桌规矩赢走赃物,连夜送进万宝斋。
万宝斋收货,火速关门死遁。
没有明抢,不见血光。
所有环节全在规矩里办事。
能把触手伸进宪兵队,还能随时调动赌场、当铺两条暗线。
赵玉楼这女人手里的牌,大得惊人。
怀表现在必定在这个女人背后的上线手里。
“盯死万宝斋那个空铺子。”
顾长风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换几个生面孔去,别打草惊蛇。”
马彪立刻立正。
“是!”
书房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劈啪声。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天色黑成了浓墨。
顾长风伸手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那张空白信笺。
永福寺的备用信箱空了。
华北地下党全面蛰伏。
特高课撒开了大网。
另一路潜伏特工截胡了怀表。
三方势力全蒙在鼓里,只有他一个人看全了这盘棋。
他推上抽屉。
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军靴声。
马彪去而复返,脚步带着明显的急躁。
“大帅!”
“宪兵队松井那边刚打来电话。”
“明天上午,佐藤中佐要请您去驻屯军本部共进早餐。”
马彪喉结滚动。
“原话是,‘有要事相商’。”
顾长风靠进太师椅里。
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金丝楠木扶手。
特高课华北站的最高长官下场了。
是为了昨天他在宪兵队砸场子的事?
还是为了春风茶楼那个没撬开嘴的老头?
又或者,东洋人已经察觉到那块丢失的怀表了?
“知道了。”
顾长风抬起眼。
“回话,明早按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