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凯瑟琳·陈住的小洋楼亮着灯。
两层砖石结构,带着铁艺露台。
放在这座灰瓦青砖的大帅府里,这洋房扎眼得很。
顾长风还没踏上台阶,咖啡的香味已经飘了下来。
马彪跟到楼底,被人拦住。
凯瑟琳的贴身女佣安娜站在楼梯口。
混血姑娘面无表情。
“太太说了,大帅一个人上去就好。”
马彪扭头请示。
顾长风抬腿就上。
“在底下等着。”
“是。”
马彪立刻收脚,规规矩矩守在楼梯口。
二楼起居室,暖黄色台灯亮着。
留声机放着法语香颂,音量压得很低。
凯瑟琳·陈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英文杂志。
她今天没盘头。
金色波浪卷披在肩上,穿着一件藏蓝色西式家居长裙,领口别着一颗珍珠针。
听见军靴声,她合上杂志站了起来。
“大帅来了。”
她的中文带点弹舌尾音,是常年说外语留下的习惯。
“这几天府里妖风大,来你这躲躲清净。”
顾长风大步跨进门。
凯瑟琳嘴角勾起。
“大帅难得来,我熬了咖啡,帮您提提神。”
她转身去拿银质托盘。
倒了两杯热腾腾的咖啡,端到茶桌上。
顾长风在她对面坐下,长腿一翘。
“这玩意儿苦得要命,你们洋人就好这口。”
“加了方糖。”
凯瑟琳把杯子推过去,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顾长风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烫。
苦。
方糖压没压住味儿。
他眉头拧紧,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还不如老子的二锅头。”
凯瑟琳也不恼,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
“大帅,既然来了,谈笔买卖吧。”
顾长风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
“老子来你这,是为了跟你谈买卖的?”
“不然呢?”凯瑟琳迎着他的目光。
“我当您这三姨太,图的可不是大帅的人。”
“当初说好的,我顶着顾府三姨太的皮,走私通道归我。红利按月给大帅府抽三成。”
“但现在,有人坏了规矩。”
顾长风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谁扣了你的货?”
“津门驻军。”
凯瑟琳看着他的眼睛。
“那批货明天再不放行,就要烂在码头仓库里了。我需要大帅出面,递个条子。”
顾长风盯着她。
“什么货?”
“一点药品,一点汽车零件,还有点用的家伙。”
凯瑟琳语气轻描淡写。
顾长风冷笑。
用的东西。
一个靠伪造华侨身份倒卖军火的贩子,嘴里说出这种话,简直把人当三岁小孩。
他猛地探出身,一把扣住她搭在桌沿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凯瑟琳被拽得重心前倾。
另一只手飞快撑住桌面,没有硬挣。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凯瑟琳·陈”发生肢体接触,触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1/5)北境东洋宪兵队抓获多名疑似地下组织联络人员。目标正在评估此事件对当前走私通道及情报网络的潜在威胁。】
顾长风眼皮没动。
这洋妞果然在盯宪兵队抓人的事。
地下党一旦暴露,整个华北的暗线都会遭到清洗,她的走私通道自然也得跟着停摆。
“连用的家伙都进来了,风险可不小啊。”顾长风手上的力道没有松,
“让老子去驻军那卖脸,三成红利可打发不了叫花子。”
凯瑟琳索性离了沙发,半跪在地毯上整个人贴上前。
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互惠互利,这叫契约精神。”
她空闲的那只手顺着顾长风敞开的大氅,探向他的皮带扣。
“红利让到四成。”
“大帅帮我通关。”
“我再给大帅去去火。”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搭上他的手背。
食指和中指,顺着他的掌骨慢慢往下滑。
顾长风手腕一翻,反客为主捏住她的四手指。
极隐秘地碾过她指节内侧
【叮——肢体接触维持中,碎片掉落。】
【碎片内容:(2/5)凯瑟琳·陈近三个月内至少三次通过私人电台向境外发送加密短波电报。】
两层极薄的老茧。
常年敲击大功率发报机的按键,才会磨出这种特定形状的死皮。
这女人不是普通走私商。
她背后,很可能连着盟军在北境的暗线。
“五成。”
顾长风大手一捞,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
“少一个子儿,那批货就烂在津门。”
凯瑟琳眉梢微挑,
她没有立刻说话。
顾长风也不催。
他的手还扣着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退不回去。
这不是谈价。
这是通知。
片刻后,凯瑟琳笑了。
“成交。”
窗外的风雪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留声机里的唱片转了一遍又一遍。
真丝睡裙从沙发滑落至羊毛地毯。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凯瑟琳披着一件厚实的睡袍,缩在单人沙发里抽烟。
“大夫人回来这事。”
她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大帅最好留点神。”
顾长风正扣着军装风纪扣,眼皮掀了一下。
“老子在自己家里,当什么心?”
“两年不回的人,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凯瑟琳弹了弹烟灰,“宪兵队昨天刚在城东见了血,她后脚就踏进府。换谁坐在您这个位置,都得多留个心眼。”
顾长风穿上外套。
这不是提醒。
是验货。
她要看顾长风对林知秋,到底还剩几分旧情。
只要他露出半点顾念发妻死活的迟疑,这女人绝对会立马抽身而去。
“她爱回就回。”
顾长风将大氅甩上肩头,语气透着不耐烦。
“一个女人家家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凯瑟琳碾灭了烟头。
试探点到即止。
她走上前,拉开房门。
“大帅慢走。天冷,别着凉。”
顾长风头也没回,直接迈出洋楼。
马彪从黑影里钻出来,搓着手。
“大帅,三太太的事……还顺心?”
顾长风站定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正中间只透出一线极细的光带。
那道光带,恰好正对着他此刻站立的位置。
这间院子里,全是一窝鬼。
顾长风收回视线。
扯了扯大氅的貂皮领子,迎着风雪大步往外走。
府里的火暂时拱不起来。
该去点外面的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