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书房里炭盆烧得噼啪响。
马彪半个屁股搭在凳沿,手里的军帽快被搓掉一层皮。
“你说那个张贵林,抓完人当晚就翻墙去赌了?”
马彪立刻点头:“是,输得裤衩都不剩。”
顾长风冷笑一声:“连夜翻墙去赌,哪来的本钱?”
马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大帅的意思是,他私吞了春风茶楼的缴获?”
“去查。”顾长风眯起眼睛,
“查清楚他当夜到底在盘口输了什么物件,现在东西又流去了哪家店。”
“要是佐藤中佐回头追究起来,说北境地面上的宪兵手脚不净,私藏重要证物——老子第一个扒你的皮。”
马彪脖子一缩:“是!属下这就去盯死!”
人一出门,顾长风才把身子往后一靠。
怀表这两个字,决不能从他嘴里蹦出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只懂捞钱人的伪军大帅。
理论上,他压不知道茶楼老头身上有什么绝密物证。
真要问出口,别说沈曼青会起疑,特高课的刀明天就能顺着味儿递过来。
只能让底下人顺理成章地“查”出来。
顾长风起身,推门而出。
东跨院。
林知秋坐在窗边,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听到军靴声,她头都没抬。
“啪——”
房门被顾长风一脚踹开。
“夫人好雅兴啊。”
顾长风大步跨进门。
“老子在外头替你擦屁股,你在这喝茶赏雪?”
林知秋眼皮动了动,没说话。
顾长风走到她面前,一手撑在椅背上,上身前压。
“跟你说话,没听见?”
林知秋这才抬眼。
她眼神冰冷。
“顾长风。”
她声音涩。
“那个老先生……到底怎么样了?”
顾长风嗤了一声。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椅背两侧,上身猛地前倾。
高大的身躯瞬间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怎么,嫌老子动作不够快?”
林知秋没躲避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她仰着脸,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那双向来透着决绝的眼底,此时泛着一圈红。
两年前那个替东洋人屠同胞的活阎王。
和昨晚在正厅里,用暴怒和身体挡住她袖口的男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但她没时间赌。
宪兵队的大狱是什么地方,她比谁都清楚。
多耽误一刻,联络员就多一分被撬开嘴的危险。
她嘴唇动了动,左手僵硬地从杯壁上移开。
在顾长风错愕的目光中。
那只苍白、发着抖的手指,极其生硬地揪住了他的军装下摆。
“救救他。”
声音极低,透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求你。”
顾长风盯着那只手。
他撑在椅背上的手指曲起,指甲在硬木上压出一道白痕。
随即抬起右手,带着蛮横的力道,一把扣住她瘦削的肩膀。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林知秋”发生肢体接触,情报碎片掉落。】
【获得情报碎片:(3/5)华北地下联络网紧急通讯规程——若常规渠道中断,启用备用信箱传递高敏情报。】
【三号信箱,坐标:城东永福寺,后院……】
【信息中断。】
永福寺。
原身记忆里有这地方。
城东偏北,一座破庙。
香火早断了,后院荒了好几年,杂草半人高。
还有口枯井。
后院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
那口枯井,再合适不过。
顾长风收回思绪,松开手,直起身。
“等哪天老子高兴了,跟松井递句话。”
“把人领回来,给你当家奴伺候你,行不行?”
他甩下一句粗鄙的话,转身就走。
军靴踩在青砖上,步子迈得极大。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林知秋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掌心空荡荡的。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指尖,紧紧咬住了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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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马彪回来得比预想快。
“大帅,查清楚了。”
顾长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说。”
马彪坐下,先压低声音。
“抓捕那天,三个人里头,张贵林脱队过。”
“从茶楼出来到宪兵队,中间隔了大概一个多时辰,人不见了。”
“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说自己上茅房。”
顾长风指节在桌上轻轻一敲。
“然后呢?”
“属下按您吩咐,去城里几个赌档打听。”
马彪咽了口唾沫。
“张贵林昨天夜里,在老西门一家赌档输红了眼。。”
“最后一把,他掏了一块旧怀表出来押注。”
顾长风搭在桌沿的手停住了。
马彪比划了一下。
“铜壳子的老货,表盖有点凹。看着不算值钱,但那小子当宝贝似的,输红眼了才掏出来。”
“后来呢?”
“输了。”
马彪声音更低。
“表被庄家收了。”
“庄家连夜把这表送去当铺抵了现。”
顾长风缓缓抬眼。
“哪家当铺?”
马彪也知道这名字分量不轻,声音压得更低。
“城南,万宝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万宝斋。
昨夜赵玉楼身上掉出来的那块碎片里,清清楚楚写着——
她长期通过城南万宝斋当铺,购入各类旧货首饰。
张贵林。
赌档。
旧怀表。
赵玉楼。
几条线拐了几个弯,最后全砸在同一块招牌底下。
城南万宝斋。
顾长风忽然笑了一下。
赌档销赃,当铺接头,旧货流转。
这绝不是巧合。
“行了,下去吧。”
马彪刚要起身,顾长风又开口。
“万宝斋那边,派个人盯着。”
“记住。”
“不许动,不许碰,更不许让店里的人察觉。”
他抬眼。
“谁敢自作主张——”
马彪立刻挺直腰杆。
顾长风声音淡得很。
“老子剁谁的手。”
马彪打了个寒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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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重新关紧。
顾长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熟宣铺在桌面。
狼毫蘸墨。
落笔。
东。
林知秋——地下救国会。
西。
赵玉楼——疑似军统或中统。
南。
沈曼青——特高课,樱花。
北。
笔尖顿在“北”字上。
墨汁顺着毫毛洇开。
凯瑟琳·陈。
所谓华侨军火商。
刚进门就拉专线发密电。
来路不明。
所属未知。
四个方位,三块拼图已经咬合。
最后一块还蒙着黑布。
顾长风盯着那个洇开的“北”字。
风雪砸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他扔下笔。
顾长风拎起宣纸边缘,抖向烛火。
火苗瞬间舔舐纸页。
墨迹焦黄、卷曲,化为碎末。
黑灰落在铜盆底。
顾长风拍去指尖纸屑,抓过椅背上的将官大氅。
“马彪!”
门外立刻传来靴底砸地的声响。
“大帅!”
“跟我去后院。”
马彪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满脸疑惑。
“去后院?”
顾长风单手扣上领口的襻扣。
“去看看三姨太。”
马彪愣了一下。
“是。”
顾长风迈出门槛。
“走。”
“老子当丈夫的,该去嘘寒问暖了。”
书房双扇门合拢。
穿堂风卷起铜盆里的残灰。
带着残缺的“北”字,贴着青砖滚进桌底,彻底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