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福特驶过城东。
马彪缩在副驾驶,帽檐压得很低,不敢吭声。
顾长风半靠后座,军帽盖着半张脸,嘴角斜叼着一没点燃的哈德门。
车窗外,春风茶楼被抄后,城东多了两处临时哨卡。
木拒马横在路中间。
三五个端着刺刀的宪兵跺脚取暖,呵出的白气老远可见。
封锁范围比昨天扩了一倍,这是准备彻底收网。
顾长风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走大路。”
马彪一愣:“大帅,抄后巷能快——”
“老子说走大路。”
马彪脖子一缩:“是。”
轿车大摇大摆从哨卡正中间穿过去。
两名宪兵举枪要拦,看清车头的治安军三角旗和后座那张阴着的脸,枪口一矮,立正让路。
轿车没停。
就这么从他们面前压了过去。
宪兵队到了。
灰色三层砖楼,门口两座水泥碉堡,铁丝网拉了三层。
车轮在台阶下重重刹停。
马彪跳下来拉开车门。
顾长风甩开大氅,长腿一迈踏上台阶。
值班军官正端着搪瓷碗扒拉红薯,看见他,嘴里的东西差点噎住,碗一撂就弓腰迎上来。
“顾、顾大帅——”
“松井呢?”
“松井队长在B区审讯室——”
“带路。”
穿过天井,拐进一条阴暗走廊。
两侧是关押重犯的牢房,铁门紧闭,隔着门板能听见低哑的呻吟声。
B区审讯室门口,松井正弘少佐双手背在身后,正跟一个翻译官低声说话。
四十出头,身材瘦,一撮仁丹胡修剪得齐齐整整。
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章擦得能反光。
听到军靴声,松井抬头。
脸上挤出一个客气的笑。
“哟,顾大帅,您怎么亲自——”
“别跟老子打哈哈。”
顾长风本不让他把话说完。
一屁股坐上审讯室门口那张破桌子,桌面的搪瓷茶缸被他一巴掌扫到地上。
“哐当”。
茶缸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走廊里瞬间安静。
“昨天在城东春风茶楼抓人,谁给你的胆子?”
松井的笑僵住。
“顾大帅,春风茶楼那批人是特高课下达的逮捕令,我们宪兵队只是执行”
“执行?”
顾长风从桌上弹起来,一步到松井面前。
“老子都说了,在我的地盘上抓人,不得先给老子打招呼!你松井算什么东西?啊?”
伸手一把拽住松井的衣领,把人往前带了半步。
“老子昨天还传话了,老子先审!!”
“信不信今天就把你这个破队部给砸了?!”
松井脖子上的筋跳了两下。
翻译官吓得后退两步,手按着枪套不敢动。
走廊里几个宪兵全停了手里的活,大气不出。
松井眼皮猛跳。
他硬生生把火气咽了下去。
在佐藤中佐到场之前,他没权限跟这位北境治安军统帅撕破脸。
松井重新摆出那副客气面孔。
“顾大帅息怒。此次行动确实事发仓促,未及提前知会,是我们工作疏忽。”
他鞠了一躬。
“但这批嫌犯涉及重要案件,目前正在审讯中,不便中断。如需进一步商讨,恐怕需要佐藤中佐的批示。”
佐藤。
顾长风冷哼一声,松开手。
佐藤中佐是特高课华北站的实际负责人。
松井把这面旗扯出来,意思很清楚——你有本事,找佐藤去。
顾长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今天不是来放人的。
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那只怀表。
“行。佐藤的批示,你给老子等着。”
他迈出两步,又停下,半转过身。
“对了,松井。你们抄春风茶楼的时候,有没有搜出治安军的东西?”
松井一愣:“什么意思?”
“那茶楼以前是我手底下一个连长常去的地方,那小子说丢了把配枪,怀疑被茶楼的人顺走了。”
顾长风翘了翘下巴。
“你们证物科不是登记了一批缴获物资?老子去瞅一眼,不过分吧?”
松井眉头微皱,但这理由挑不出毛病。
一个军阀大帅查自己部下丢的枪,要看缴获清单——合情合理。
“请便。”松井侧身让路。
证物科在一楼东侧尽头。
值班的两个年轻宪兵看见顾长风,弹簧一样站起来。
“春风茶楼那批缴获物品的清单。”
值班宪兵翻了翻铁皮柜,抽出一份登记表递上来。
顾长风单手接过去,目光极快地扫了一遍。
说书底稿一摞。
布鞋一双。
旧棉袄一件。
铜烟杆一。
散碎铜元七枚。
没有怀表。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滑落到登记表最后一页的边缘。
翻页的大拇指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最后一行,单独添了一条提取记录。
签名:松井正弘。
时间:今凌晨三点。
顾长风顺势把登记表拍回桌上,双手叉腰。
“搜身的时候你们长没长眼?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零碎被你们这帮兔崽子私吞了?”
“没、没有!”年纪大些的宪兵连连摆手,“大帅,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搜身不归我们管,是抓捕组现场搜的。”角落里一个年轻宪兵急忙补了一句。
顾长风余光瞥了过去。
角落靠门的位置,还坐着第三个人。
军服洗得发白,正低头擦拭一支三八大盖的枪栓。
听到“值钱”两个字时,他擦枪的抹布明显停滞了一瞬。
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
前名牌刻着三个字:张贵林。
顾长风记住了这张脸。
没再多待,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出了证物科,大步往外走。
经过B区走廊尽头时,他不经意地瞟向左侧。
一扇杂物间的门。
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锁。
锁芯里甚至还残留着出厂时涂抹的防锈油。
这栋楼的锁全是从建楼起就用的老货,唯独这扇门换了新锁。
顾长风收回目光,步伐依旧匀速。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松井手下一名年轻军官靠着墙,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
他没看文件。
他在看顾长风。
目光不是宪兵队兵油子惯有的敬畏或谄媚。
顾长风径直走过他身边,连个眼神都没给。
脚步声远去后,那名年轻军官垂下眼帘,翻开文件夹,用铅笔在页脚极快地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轿车重新驶上街道。
顾长风闭眼靠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马彪从副驾驶转过身,压低嗓门。
“大帅,松井那边刚传了话,请示完上级后,说让您明天听消息回复。”
商量。
东洋人嘴里蹦出这词,就是通知。
顾长风没睁眼。
“还有别的事么。”
马彪搓了搓手,凑近了些。
“属下刚才塞了两包好烟,跟门口值班的套了几句。”
“那个坐角落里擦枪的张贵林,是个烂赌鬼。前天晚上抓完人,他大半夜翻墙出了营区,跑去城里的赌档。听说手气臭得很,连下个月的军饷都填进去了,红着眼到处找人借钱。”
顾长风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睁开眼。
一个刚从抓捕现场搜完身下来的底层宪兵,半夜急吼吼地翻墙去赌。
哪来的底气?
顾长风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两线头在脑海中瞬间锁死。
一个穷疯了又极度需要翻本的搜身宪兵。
一条凌晨三点松井亲自签字的提取记录。
怀表在哪。
这局,开始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