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姜清鸾抵达天渊关时，正逢大雪。
她没有走皇城正使道。
而是带着三百凤麟卫，连夜北上。
因为青石堡的消息传到皇城后，整座朝堂都沉默了。
大乾刚刚明发讨逆诏，称秦烬失了臣节。
结果同一，黑牙残部掠边，天渊关新帅不敢开门，反倒是秦烬在北荒南境下令拦截黑牙，救下大乾边民。
这封边报被压在宣政殿里，没有立刻外传。
可压不住。
边民会说。
天渊军会说。
被救回来的七十六人会说。
一旦这件事传开，讨逆诏就会变成笑话。
姜清鸾来天渊关，不是奉皇命。
是她自己要来。
她想亲眼看一眼。
看秦烬离开之后的天渊关，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城外忠魂碑前，她看见了新刻上去的三千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头，都刻着死地。
关门外。
乱令。
死于夜伏。
姜清鸾站在碑前，脸色白得厉害。
她是大乾长公主，从小读圣贤书，看兵策，听过太多“为国牺牲”“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话。
可当三千个名字一排排刻在石碑上时，那些漂亮话忽然全都轻了。
她想起太庙那，沈知白说：
“一人死，而天下安。”
可是秦烬还没死。
大乾先死了三千。
陈望站在她身后，没有行跪礼，只抱拳。
“殿下，此地风大。”
“您还是入城吧。”
姜清鸾没有转身。
“这三千人，是赵承礼害死的？”
陈望沉默片刻。
“是乱令害死的。”
“也是朝廷太急害死的。”
这句话很重。
可姜清鸾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碑上那些名字，轻声问：
“你也怪我吗？”
陈望没答。
姜清鸾缓缓转身，看向这位秦烬旧部。
“你知道国书上有我的印。”
陈望这一次没有沉默。
“知道。”
“那你怪我吗？”
陈望抬眼看着她。
“殿下。”
“末将只是边军，不敢怪长公主。”
姜清鸾眼眶微红。
陈望继续道：
“但若您问天渊军心里怎么想。”
“那末将只能说。”
“那枚印，送走的不只是秦帅。”
“也送走了天渊关的半口气。”
姜清鸾身子晃了一下。
半口气。
这个说法，比任何指责都更疼。
秦烬在时，天渊关哪怕再苦，再冷，再险，仍有一口气撑着。
他走后，关还在，城还在，人还在。
可那口气没了。
姜清鸾低声道：
“我想见他。”
陈望一愣。
“秦帅？”
“嗯。”
陈望皱眉。
“殿下，如今秦帅在北荒南境。”
“朝廷刚发讨逆诏，您若去见他，只怕……”
“我知道。”
姜清鸾抬头，看向北方风雪。
“所以我不以长公主的身份去。”
“我以姜清鸾的身份去。”
陈望沉默。
他想劝。
可他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劝。
当年送秦烬出关的人里，有长公主。
如今第一个想去北荒见秦烬的人，也是她。
半后，姜清鸾带着三十凤麟卫，出了天渊关。
她没有带大乾国书。
没有带皇命。
甚至没有带长公主仪仗。
只穿着一身素白斗篷，沿着天渊关外的雪道，一路向北。
直到北荒南境界碑前，她被北荒巡骑拦下。
为首的北荒骑将冷声道：
“大乾人，不得越境。”
姜清鸾翻身下马。
“我要见秦烬。”
那骑将眼神一变。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谁。
“大乾长公主？”
姜清鸾没有否认。
骑将冷笑。
“你们大乾刚骂我家王爷叛臣。”
“现在长公主又来求见？”
“当真是有趣。”
姜清鸾脸色苍白，却没有退。
“请你通报。”
骑将没有动。
姜清鸾站在风雪里，许久后，忽然跪了下去。
凤麟卫大惊。
“殿下！”
姜清鸾没有起。
她跪在北荒界碑前，声音被风雪吹得很轻，却很清楚。
“姜清鸾，求见秦烬。”
“不是代表大乾。”
“只代表我自己。”
北荒骑将终于沉默。
他没有立刻让人扶她，也没有立刻通报。
因为他不知道秦烬愿不愿意见。
消息送到镇南王府时，秦烬正在处理黑牙部后续。
他听完，只是停了一下笔。
澹台明月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大乾长公主跪在界碑前。”
“见不见？”
秦烬低头，将黑牙部赔粮清单批完。
“不见。”
澹台明月挑眉。
“这么狠？”
秦烬合上文书。
“她跪得太晚了。”
“当年在太庙，她若肯跪在皇帝面前替我说一句话，今我或许会见。”
澹台明月看着他。
“那你让她一直跪？”
秦烬沉默片刻。
“派人送一件狐裘。”
“别让她冻死。”
澹台明月笑了。
“你嘴上说不见，还是心软。”
秦烬声音平静：
“她有错。”
“但她不该死在雪里。”
“我不无辜。”
“也不旧情。”
“只是旧情，不足以让我回头。”
当夜，北荒骑将将一件厚狐裘送到界碑前。
姜清鸾看见那件狐裘时，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因为她认得。
十年前，秦烬第一次从天渊关回来时，披的就是这种北境狐裘。
她伸手接过，声音发颤：
“他不见我？”
骑将点头。
“王爷说。”
“让殿下回去。”
姜清鸾脸色惨白。
“他还说什么？”
骑将顿了顿，终究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王爷说。”
“公主殿下，当年送我出关的国书上，也有你的印。”
风雪之中，姜清鸾跪坐在界碑前，终于失声痛哭。
她终于知道，自己和秦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北荒与大乾。
还有那一道盖在国书上的鸾凤印。
那印一落。
十年情分，就被她亲手送出了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