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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0

天渊关的风,和皇城的风不一样。

皇城的风吹过宫墙、朱门、香炉和玉阶,带着一种被养得太久的软。

天渊关的风却像刀。

它从北境雪原上直直撞来,刮过城头,刮过箭垛,刮过每一个边卒皴裂的脸。

赵承礼登上天渊关城头时,第一反应便是皱眉。

太冷。

太脏。

太乱。

这座被大乾称为“北境第一雄关”的地方,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威严。

城墙上有旧血没洗净,箭楼边堆着半融的雪泥,校场里站着一群沉默得不像活人的士卒。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些士卒看他的眼神。

没有敬畏。

没有热切。

只有打量。

像是在看一个穿着新甲、握着皇命、却不知能活几的外人。

赵承礼心中生出一丝怒意。

他是太傅沈知白的得意门生,二十八岁入兵部,三十岁升巡边郎中,如今奉皇命接掌天渊关主将之位。

在朝中许多人眼里,他是大乾收回天渊军权的第一步。

秦烬走了。

天渊关不能再姓秦。

赵承礼站在城头,望向关外茫茫雪原,语气沉稳地开口:

“传我将令。”

“今夜起,天渊关一应军务,皆按兵部新制。”

身后副将神色微变。

那副将名叫陈望,是秦烬旧部,跟随秦烬守边九年,左脸有一道箭伤。

陈望上前一步,抱拳道:“赵将军,兵部新制未必适合天渊关。”

赵承礼转头看他。

“陈副将这是何意?”

陈望低声道:“天渊关与内地不同。北荒游骑善夜袭,烽燧轮换、暗哨分布、雪沟探马,都有秦帅留下的旧规。”

“若一夜之间全改,恐怕下面来不及适应。”

赵承礼眼底闪过不悦。

又是秦帅。

他入关不过半,已经听见“秦帅旧规”这四个字不下二十次。

好像没了秦烬,天渊关就不会打仗了。

赵承礼冷声道:“本将奉皇命接掌天渊关,不是来照抄秦烬旧法的。”

“秦烬如今已是北荒质人。”

“他留下的规矩,还要继续压着大乾军制不成?”

陈望脸色顿时一沉。

“赵将军慎言。”

赵承礼盯着他。

“怎么?”

“本将说不得秦烬?”

陈望咬牙。

“秦帅守关十年,麾下三十万将士,无人不服。”

“便是朝廷要改军制,也不该在秦帅刚离关第一夜,就废他旧令。”

赵承礼怒意上涌。

“放肆!”

“本将才是如今的天渊主帅!”

“传令!”

“今夜烽燧按兵部新制轮换。”

“暗哨撤回三里,免得孤军在外被敌骑吃掉。”

“巡夜由四班改三班,节省人力。”

“城北雪沟探马,明再派。”

陈望脸色大变。

“不可!”

“北荒游骑最喜借雪沟贴近边墙,探马若撤,等同闭眼守城。”

赵承礼冷笑:“陈副将口口声声北荒游骑,怎么,本将刚来,北荒就一定会袭关?”

陈望道:“北荒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才来。”

赵承礼脸色彻底沉下去。

“陈望。”

“本将念你是边关老将,给你几分脸面。”

“可你若再拿秦烬旧令压我,便是抗命。”

城头气氛一下凝住。

周围天渊军老卒全都看了过来。

陈望拳头攥得发白。

最终,他还是低头。

“末将领命。”

赵承礼这才冷哼一声。

他看向雪原,心中反而生出几分得意。

他要在最短时间里让天渊军明白,秦烬已经过去了。

如今这座关,听的是朝廷令。

听的是他赵承礼的令。

当夜。

天渊关暗哨撤回三里。

原本藏在雪沟、废石坡、断木林里的三十六处探哨,被撤了二十一处。

城上巡夜换班也按兵部新制改成三班。

不少老卒虽然不满,却不得不执行。

夜半时分。

风突然停了。

陈望站在北墙上,脸色骤然变了。

天渊关最怕的不是大风。

是风停。

风一停,雪原上的声音反而会被压住。

北荒轻骑的马蹄若包了毡,能贴着雪沟摸到两里内都不惊人。

陈望猛地转身:“点北烽!”

旁边兵卒迟疑:“赵将军有令,今夜烽燧按新制,北烽半个时辰后才轮。”

陈望怒道:“现在点!”

那兵卒刚要动,远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寒光。

不是火。

是箭头反雪。

下一瞬,无数箭矢从雪沟里骤然射出。

嗖嗖嗖!

天渊关北墙外的两座低矮烽燧,瞬间被箭雨压住。

紧接着,火光炸开。

那不是天渊军点的火。

是北荒人扔出的火油罐。

轰!

第一座烽燧燃起大火。

第二座烽燧里传来惨叫。

城头鼓声终于响起。

“敌袭!”

“北荒游骑!”

“敌袭!”

赵承礼从军帐里被惊醒时,脸色煞白。

他还没披好甲,传令兵已经跌跌撞撞冲进来。

“报!”

“北荒游骑破北侧三座雪沟哨!”

“第一烽燧失守!”

“第二烽燧求援!”

“敌军约五百骑!”

赵承礼怒道:“五百骑也敢袭我天渊关?”

“传令追击!”

“让前营骑兵出关,咬住他们!”

传令兵一愣。

“赵将军,陈副将说不可出关。”

“北荒游骑很可能只是诱饵。”

赵承礼怒极。

“又是陈望!”

“本将才是主帅!”

“传令前营,立刻出关追击。”

“不追者,以怯战论处!”

军令压下。

前营三千骑被迫出关。

他们不是不敢打。

天渊军从来不怕北荒骑兵。

可他们太熟悉这种夜袭。

五百骑破烽燧,却不攻城,只在雪沟边缘反复挑衅,这太像诱敌。

陈望几乎是冲到关门前,想拦下那三千骑。

可令已下,关门已开。

三千大乾骑兵冲入雪夜。

半刻钟后。

雪原深处,忽然响起北荒号角。

不是五百骑。

是两千。

不,是五千!

北荒伏兵从两侧雪沟中出,将出关追击的三千骑兵直接截成三段。

城头上,所有人都看见远处火光乱了。

大乾骑兵的阵型像被一只黑色巨手撕开。

陈望双眼赤红。

“放吊桥!”

“接他们回来!”

赵承礼赶到城头,脸色惨白,却仍旧怒道:“不能开关!”

“若北荒趁势冲门怎么办?”

陈望猛地回头看他。

“他们是天渊军!”

“是你下令让他们出去的!”

赵承礼被吼得一怔。

可下一刻,他仍旧咬牙:“没有本将军令,谁都不准开关!”

城外,三千骑兵开始往回冲。

有人的战马被射倒。

有人拖着断腿往关门爬。

有人隔着风雪大喊:

“开门!”

“开门啊!”

“我们是自己人!”

城门没有开。

天渊关上的老卒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陈望终于一拳砸在城砖上,指骨鲜血淋漓。

“若秦帅在……”

他没有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若秦烬在,绝不会让这三千人死在关门外。

天亮时。

北荒游骑退走。

天渊关外,雪原上留下三千具尸体。

有些人离城门只有十几步。

赵承礼站在城头,看着那片尸体,脸色白得像纸。

而城头上,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

“秦帅在时,从未如此。”

这一句,很轻。

却像雪原上的第一道裂缝。

从天渊关,裂向大乾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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