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烬离开太庙后，姜清鸾追了出来。
她不顾宫人阻拦，提着裙摆一路追到皇城外的长街。
北荒车辇尚未远去。
黑甲骑士列阵而行，肃冷硬，像一条沉默的黑龙。
街道两侧，百姓仍旧跪着。
他们不敢抬头看北荒使团，也不敢再高喊秦侯大义。
刚才太庙前的那番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把他们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人开始茫然。
有人开始害怕。
也有人终于小声问了一句：
“秦侯真的是自愿的吗？”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敢回答。
姜清鸾追到车辇后方，声音发颤。
“秦烬！”
车辇停了。
北荒骑士齐齐回头，眼神冰冷。
为首的北荒使臣抬手，示意他们不必阻拦。
车帘掀开。
秦烬坐在车中，脸色平静。
姜清鸾站在风里，眼眶泛红。
她从小是大乾最尊贵的长公主，向来骄傲端庄，从未如此失态。
可此刻，她顾不得这些。
“秦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
“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不是不想救你。”
秦烬看着她。
“你救了吗？”
姜清鸾脸色一白。
秦烬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你在太庙上，一句话都没说。”
姜清鸾袖中的手指死死攥紧。
“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父皇已经下旨，太傅已经定策，满朝文武都同意用你换和平。”
“我只是一个公主。”
“我拦不住。”
秦烬轻轻笑了一下。
“拦不住，所以就盖印？”
姜清鸾瞳孔一缩。
秦烬从怀里取出一卷国书副本，随手扔下车辇。
卷轴落在姜清鸾脚边，缓缓展开。
上面写着大乾与北荒百年盟约。
金印、玉玺、太傅签押，清清楚楚。
而在第三道副印处，赫然盖着长公主姜清鸾的鸾凤印。
姜清鸾看着那道印，脸色瞬间惨白。
秦烬声音平静。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沉默。”
“后来才知道，你不是沉默。”
“你也在上面盖了印。”
姜清鸾嘴唇颤抖。
“那是礼部送来的副签。”
“他们告诉我，若我不盖，父皇会震怒。”
“他们告诉我，这份国书只是礼仪，不会改变什么。”
“他们告诉我，北荒只要一个名义，你去了未必会死。”
她越说声音越低。
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些理由有多苍白。
秦烬看着她，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悲凉。
“姜清鸾。”
“你不是小孩子。”
“你是大乾长公主。”
“你的印，能调三千凤麟卫。”
“你的印，能开皇城西门。”
“你的印，能赦边军家眷。”
“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你的印能做什么？”
姜清鸾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知道。”
“我知道那一印落下，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可我能怎么办？”
她猛地抬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秦烬，我是大乾长公主。”
“我是父皇的女儿。”
“若你不去，北荒继续南下，死的会是千千万万百姓。”
“太傅说，天下需要一个人去承受这场代价。”
“你是最合适的人。”
秦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最合适？”
姜清鸾闭了闭眼。
“你身中寒毒，旧伤难愈。”
“天渊军又只认你。”
“父皇忌惮你，朝臣害怕你。”
“他们已经容不下你了。”
“我若硬保你，只会让父皇更想你。”
秦烬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所以，你为了让我不被大乾死。”
“亲手把我送给北荒。”
姜清鸾脸上血色尽失。
她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秦烬留一线生机。
以为北荒要的是秦烬这个名义上的人质，而非他的命。
以为只要秦烬暂时离开大乾，或许将来还有转圜余地。
可是她忘了问秦烬愿不愿意。
也忘了，大乾若真不他，就不该把他绑上祭台。
秦烬低头，看着她脚边那卷国书。
“十年前，我出征天渊关前，你给过我一块玉。”
姜清鸾身子一颤。
“你说，等我回来。”
“我回来了很多次。”
“每一次回皇城，都是带着边关捷报回来。”
“第一次，你在宫门外等我。”
“第二次，你在长街上给我递酒。”
“第三次，你说等北荒退了，我们便成婚。”
“可今，我从天渊关回来，你给我的不是婚书。”
“是国书。”
姜清鸾终于泣不成声。
“秦烬，我……”
秦烬打断她。
“你不用说对不起。”
“因为你没有骗我。”
“你只是做了选择。”
“你选择大乾。”
“选择皇权。”
“选择百年和平这个说辞。”
“没有选择我。”
姜清鸾猛地摇头。
“不是这样的！”
秦烬看着她。
“那是哪样？”
姜清鸾张了张嘴。
她想说她爱他。
想说她是被无奈。
想说她从未想过让他死。
可那些话，在国书上的鸾凤印面前，全都变得轻飘飘。
秦烬没有再看她。
他将车帘放下一半。
“长公主殿下。”
这个称呼让姜清鸾整个人一颤。
以前，他叫她清鸾。
如今，他叫她长公主。
秦烬声音从车中传出。
“你我婚约，到此为止。”
姜清鸾脸色煞白。
“秦烬！”
她想上前，却被北荒骑士拦住。
秦烬没有再掀帘。
“国书上有你的印。”
“从今起，你我之间，也有一道印。”
“一道送我出关的印。”
北荒使臣抬手。
车队继续前行。
姜清鸾追了两步，却被长裙绊倒在地。
她跪坐在雪中，看着黑色车辇一点点远去。
街道尽头，百姓不敢说话。
宫墙上，大乾禁军也不敢看她。
她是大乾最尊贵的长公主。
却在这一刻，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人。
远处，有孩童小声问母亲：
“娘，秦侯还会回来吗？”
那妇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
姜清鸾听见了。
眼泪落得更凶。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秦烬第一次从边关回来，满城百姓也这么问过。
那时，有人问：
秦侯还会再去天渊关吗？
秦烬笑着答：
只要大乾需要我，我便去。
如今，大乾亲手把他送走了。
从此以后，就算大乾再需要他。
他还会回来吗？
姜清鸾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那枚印落下去的时候，秦烬看她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皇城城楼上。
太傅沈知白远远看着这一幕，神色没有半分愧疚。
身旁一名礼部官员低声道：
“太傅，长公主似乎受了很大。”
沈知白淡淡道：
“儿女私情，终归敌不过家国大义。”
礼部官员犹豫道：
“只是秦烬今在太庙前那番话，似乎让百姓起了疑心。”
沈知白冷笑一声。
“百姓懂什么？”
“给他们几安稳子，他们自然会感激朝廷。”
“等北荒百年不南下，今所有骂名都会变成功德。”
礼部官员连忙低头。
“太傅高见。”
沈知白望着秦烬离开的方向，眼神幽深。
“秦烬功高震主，天渊军只知秦帅，不知朝廷。”
“这样的人，就算北荒不要，陛下也不能再留。”
“如今他一走，大乾少了一个不受控制的战神。”
“北荒又得了一个旧伤缠身、寿命无多的废人。”
“这笔买卖，大乾不亏。”
礼部官员点头称是。
可就在这时，远处有一骑快马从北门方向疾驰而来。
马还没到城门，骑士就已经嘶声大喊：
“天渊急报！”
“天渊关急报！”
沈知白眉头微皱。
“秦烬刚走，天渊关能有什么事？”
那骑士滚下，跪倒在城门前，声音发颤。
“启禀太傅！”
“秦侯离关后，北境三座烽燧昨夜被袭！”
“新任主将赵承礼误判军情，派兵追击。”
“结果中伏。”
“天渊军死伤三千！”
沈知白脸色猛地一变。
礼部官员更是手一抖，差点摔了手中笏板。
风从皇城上吹过。
刚刚远去的北荒车辇，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大乾失去秦烬后的第一口血，已经从天渊关送到了皇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