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过枯草的咯吱声越来越近，顺着荒草的缝隙往下压，廖帮臣心口扣着发烫的半块青灰玉牌，半个身子贴在断碑背面，骨缝里的疼顺着后脊爬上来，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心神沉下去，触碰到残玉内部那道熟悉的魂体波动，直接把当前的处境递了过去。
片刻后，李小龙的回应传过来，两人靠着心神连线，一笔一划推演所有可能的选项。
退，往黑风岭深处走。
深处绵延百里，全是没开过路的荒林瘴气，寻常凡人进去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更别说廖帮臣断骨未愈，跑不了几里就得脱力。而且东郭烈收了沈惊虹的银子，早就派人封了出山的所有路口，往深处走等于困死自己。
闯，硬冲下山往渡口走。
搜山的手一共五个，个个都练过刀，手上沾过人命，廖帮臣现在连抬手挥刀都费劲，冲出去就是送命，连仙船的边都碰不到。
还有人说降，求沈惊虹饶命，那更是痴心妄想，沈惊虹原身夺玉，早就斩草除，不可能留活口。
廖帮臣指尖扣着断碑上的石缝，微微抬眼往十里外的渡口望过去。
淡青色的仙船帆影隐在云气里，轮廓清清楚楚，青玄宗三年一次的外门收徒，错过了这次，就要再等三年，以他现在的身子，能不能活过三年都是未知数。
更何况沈惊虹了原身，夺了林家的玉，这笔仇搁在那儿，躲是躲不过去的。只有拿到完整玉牌，进了青玄宗，才有复仇的机会。
“退闯降都是死，只有偷玉一条路。”
推演完所有后果，廖帮臣心里那点惊惶慢慢压下去，原本拧成一团的思绪也渐渐清明。
他们现在手里有原身留下的线索，沈惊虹还不知道林越的肉身被夺舍，东郭烈的搜山也没摸到准确位置，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着天黑，混进青牛镇，拿到藏在宗祠的青灰玉牌。
只要拿到玉牌，就能稳下魂体，顺理成章参加考核进青玄宗，到时候就能慢慢找沈惊虹算账。
残玉内部不大，就是一方丈许的小空间，漂浮着不少碎光，都是原身林越留下的记忆碎片，还有当年林家满门被时，逃出来的人带着七个正道修士的残魂躲进来，最后魂体耗尽，只留下了完整的记忆印记。
李小龙的魂体飘在碎光中间，伸手拂过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整理，按着年份排序，很快就摸到了那片藏得最深的完整记忆。
那是林越的祖父林沧澜临死前留下的，他把青灰玉牌藏进了青牛镇林氏宗祠的祖宗牌位后面，封在了夹壁里，只有带着心口那半块残玉的人才能触发机关拿到。
记忆碎片里慢慢浮出来七道模糊的人影，一一对应，林青屿是青峰山前任宗主，苏青绾是宗主夫人，孟青麋是青峰山首座大长老，崔山狁是林家亲信护卫，沈默萦是青峰山真传弟子，赵奎是青峰山外门执事，七个人全是当年为了护着玉牌，死在沈惊虹刀下的正道中人。
李小龙把每一道印记都记清楚，接着往下翻，找到了逆修稳魂的完整步骤和要求。
夺舍之后，魂体和肉身磨合不全，必须靠着完整的青灰玉牌引动林家祖传的逆修之法，把魂体钉在肉身上，整个过程需要整整三刻钟，不能被任何人打扰，一旦中途被打断，魂飞魄散就是唯一的结果。
时间要求也写得明明白白，必须在落后一个时辰，宗祠锁门没人看守的时候动手，白天人多眼杂，进出青牛镇都容易被盯上，很容易暴露。
看完所有内容，李小龙把记忆碎片重新归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心里那点凝重也慢慢散了，只剩下笃定。
沈惊虹抢了半块玉，以为吃定了林家，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搜廖帮臣上，本没想到剩下的半块线索早就埋好了，就等着他们去拿。
心神收回来，搜山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断碑几十步外，廖帮臣按着之前推演好的位置，翻身跳进断碑后面的废弃枯棺坑。
坑底积了半尺厚的腐叶，还有几具没人收的枯骨，廖帮臣蜷着身子躲进去，抓过旁边散落的枯骨堆在身上，又扯了大把齐腰深的荒草盖在最上面，只露出一点缝隙透气，屏住了呼吸。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断碑前面。
“东郭爷，刚才那点微光，真就在这一片。”
“给我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鬼地方冷飕飕的，莫不是闹鬼？”
“屁的鬼，拿了人家银子，就得办事。”
刀鞘拍打着荒草，草叶哗啦啦响，一只布满老茧的靴子踩在了枯棺坑的边缘，离廖帮臣的头不到半尺。
廖帮臣连心跳都刻意放慢了，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断骨被扯得生疼，也咬着牙没动半分。
崔莽的刀往下劈，砍在了荒草堆上，刀尖擦着廖帮臣的胳膊过去，带起来一片碎草叶，落在他的脸上。
廖帮臣眼睛都没眨一下，还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成了小口换气。
崔莽骂了一句，踢了踢旁边露出来的枯骨，“啥也没有，说不定就是磷火，这乱葬岗多的是这东西。”
胡癞早就吓得腿软，顺着话音赶紧接话：
“东郭爷，你看这天都快黑了，咱们搜了一下午，那小子说不定早就跑出去了，不如咱们先回镇上，明天再来搜？”
东郭烈哼了一声，往四周扫了一圈，确实没看到什么动静，骂了两句手下不中用，挥了挥手，带着人往南边的乱葬岗深处搜过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消失在山风里，廖帮臣还是僵着身子没动，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周围真的没人了，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长出了一口气。
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滚，打湿了脸上的泥污，把原本就破烂的外衣又浸湿了一片。
这次算是险之又险躲过去了，再差一步，就得暴露在刀下。
廖帮臣推开压在身上的枯骨和荒草，手脚并用爬出了枯棺坑，靠在断碑上缓了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腐叶泥土，把之前捡到的那块下品灵石攥进袖口里，抬手打开了共用的属性面板，核对了一下自己当前的体力值，算好了从这里到青牛镇往返的体力消耗，刚好够支撑，就算半路上遇到意外打起来，也能留三分力气脱身。
心神再次连上线，和李小龙最后敲定了夜潜的计划：入夜之后混进青牛镇，摸到林氏宗祠，拿到青灰玉牌立刻撤出来，连夜赶去渡口，不耽误明天一早的考核进场。
错过了这次，就真的再没有入仙门的机会了，两人都咬着牙，赌这一把，赢了就能改命，输了大不了一死，总比躲在乱葬岗活活饿死强。
廖帮臣抬头望了一眼西沉的头，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头一点点往山后面落，用不了一个时辰天就会黑透。
他指尖扣住路边的草，撑着断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刚抬脚准备往山下走，心口嵌着的半块残玉突然猛地发烫，烫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突然从残玉深处冲出来，直接撞进他的识海，这是之前他梳理记忆的时候从来没发现过的一块碎片。
碎片慢慢展开，露出清晰的画面，那半幅展开的画面上，清清楚楚印着半个绣着云纹的黑袍下摆，沈惊虹正躬身把半块古玉放在面前的黑檀案几上，那半块古玉的纹路，和廖帮臣心口的残玉刚好能拼上半个完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