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上午九点,中组部常务副部长何继明陪同沙瑞金抵达京州。
车队驶入省委大院时,院子里已经挂上了欢迎横幅。会议室里座无虚席。下午两点,全省领导部大会在省委第一会议室准时召开。何继明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左侧是沙瑞金,右侧是高育良。沈砚坐在主席台靠窗一侧。祁同伟坐在第三排,左肩的纱布在警服下面隐约可见。
何继明首先宣布了会议开始,说道:“经中央研究决定,任命沙瑞金同志为中共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沙瑞金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大局意识强,熟悉地方行政管理工作,在邻省担任省长期间表现突出,具有较强的驾驭全局的能力。中央认为,沙瑞金同志是担任汉东省委书记的合适人选。”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沙瑞金站起身,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开始了他到任后的第一次发言。他没有用发言稿,语气平缓的说道:“中央派我来汉东,我深感责任重大。汉东是经济大省,在全国发展大局中举足轻重。这些年汉东在上一届班子的主持下,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一定成绩,但也面临不少挑战。所以我到汉东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研,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但是在调研过程中如果发现任何问题,不管涉及到谁,一律按规矩办。”
“按规矩办”四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沙瑞金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指出存在问题,释放调研信号的同时强调规矩。高育良代表省委作表态发言,欢迎沙瑞金同志来汉东主持工作,表示全省政法系统将全力配合。从头到尾表情温和,语气稳定。
散会后,部们鱼贯而出。祁同伟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祁厅长。”他回过头,是李达康。
“达康书记。”
李达康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塔寨那个案子我看过简报了,打得不容易啊。”祁同伟说不碍事,李达康点点头,又说了句“注意身体”,便快步走开了。祁同伟看着李达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李达康今天的态度比平时热络了几分。
当天晚上,沙瑞金在省委书记办公室召见了第一个人。不是高育良,不是沈砚。是田国富。田国富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看到他进来,指了指沙发让他坐下。
“田书记,我今天刚到,汉东的情况你是了解的。你先跟我说说,汉东的部队伍,整体上怎么样?”
田国富打开文件袋,没有翻材料,直接开口了。他在省纪委书记任上了大半年,汉东部队伍的底细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但他说话的方式很有分寸,不是汇报工作,更像是两个老熟人在交换看法。
“沙书记,汉东的情况比较复杂。我来了这大半年,听到不少说法。有一种说法是,汉东的部队伍分两大派,一派是以高育良同志为代表的政法系,另一派是以李达康同志为代表的秘书帮。两边这些年一直是互相较劲。”
沙瑞金靠在沙发背上,没有打断他。
“高育良同志这个人在政法系统声望很高,学生遍布全省各级法院检察院。但他有个特点不太抓具体业务,喜欢谈理论、谈方向。政法系统的同志普遍对他很尊敬,但也有一种说法,说他对下面的人管得太松,个别部出了问题的苗头,他倾向于内部教育、内部处理,不太愿意把事情捅到纪委这边来。”
“李达康同志是另一种风格。”田国富继续说,“他抓经济是一把好手,京州的GDP在全省遥遥领先。但他的工作方式比较强势,常说,法无禁止皆可,有人说他是搞‘一言堂’,对部要求严,对自己更严。他在京州这些年,身边倒了一批部,有人说他用人只看能力不看人品。不过李达康有个最大的优点,他在这方面还算过硬,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查到他的问题。”
沙瑞金微微点头。
“公安厅长祁同伟呢?”
“祁同伟这个人比较复杂。”田国富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是高育良的学生,又是赵立春同志提拔上来的。早些年有人反映他攀附赵家,和赵瑞龙走得很近,和山水庄园的老板走的也很近,问题很多。但最近几个月他变化很大安保合同到期不续,厅内人事整顿,把不合规进人的问题清理了一批。这次塔寨的案子他亲自上一线,受了枪伤,在厅里的威信一下子拉上来了,但标签很多,有人说他是高育良的人,有人说他是赵立春的人,也有人说他现在是谁的人都不是。”
“高育良和李达康之间,矛盾有多深?”
“矛盾挺深,更准确地说是不对付。他们两个人风格完全相反,开会的时候经常意见不同,但目前没有撕破脸。高育良不喜欢李达康的霸道作风,李达康看不惯高育良的书生气。您没来之前,汉东一直传着高李配,赵立春同志在的时候,两个人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明天上午第一次常委会,我要见见所有常委。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先记下,明天会上观察观察。”
田国富点了点头。他知道沙瑞金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沙瑞金信他,但不会只听他一个人的。明天常委会上沙瑞金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观察高育良、李达康和每一个常委。
沈砚和高育良当晚也里碰了头。沙瑞金今天在大会上的发言,没有点名任何人,也没有释放任何信号。高育良端着茶杯说:“他今天表现说明他心里有盘算。刚到任不急着动手,要先摸清底牌。他第一个单独召见的人大概率是田国富。田国富手里掌握着全省部的信访线索,沙瑞金要先从纪委这条线了解情况。”
“田国富会怎么跟他汇报?”沈砚问。
“田国富这个人在外面有个说法叫做听说书记。他不会直接给出结论。他会说‘我听说’,把球踢给沙瑞金自己判断。但要说他对政法系没有看法,那是不可能的。他来了大半年,早就把汉东的部队伍摸了一遍。他对我的判断大概会是,在政法系统威望高,但对部偏软;对李达康的判断大概是抓经济有章法,但工作方式粗暴。这些评价本身没有恶意,但会引导沙瑞金往特定方向去思考。”
“祁厅长的副省长提名,什么时候上会合适?”沈砚放下茶杯。
“沙瑞金刚到任,第一次常委会是见面会,不会讨论具体人事提名,通常是调研摸底之后再逐步推进。但搭寨的战果摆在那里,公安部督导组还在京州,这份政绩谁也抹不掉。我建议明天常委会之后,据沙瑞金的态度再决定提名的时机,他如果对同伟的战果给予肯定,提名就可以尽快启动;他如果保持沉默,我们就再等一等。”
高育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提名推荐由省政府和政法委联合署名,省政府这边你签字,政法委这边我签字。程序上没有任何瑕疵,沙瑞金想压也必须有正当理由。”
沈砚微微点头。“他明天第一次常委会上怎么表态,基本就能看出他下一步的方向。我们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等他先出牌。”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沙瑞金今天说‘按规矩办’,这三个字可以往很多方向理解。他可以理解为反腐按规矩办,也可以理解为人事任免按规矩办。不管他往哪个方向理解,我们这边所有的事都在规矩之内。同伟的战果在规矩之内,陈清泉的清理在规矩之内,副省长提名也会在规矩之内。”
“他明天见了所有常委之后,心里就会有数了。而我们明天要做的,就是让他看到的汉东,是一个按规矩运转的汉东。”沈砚放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