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4

收网前夜,塔寨村口那几个常年蹲在摩托车上的年轻人不见了,只剩两把空椅子。林耀东站在自家白楼的天台上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王洪涛。王洪涛只说了一句话:“这周五市里禁毒办要来例行检查,提前准备一下。”林耀东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总觉得这两天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村口那辆外地牌照的货车停了三天还没走,后山那个变压器被人动过,今天上午还有两个自称林业局的人在村外转悠。他给林耀华打了个电话,让他今晚把海边仓库的成品提前转移一部分。林耀华说大哥你是不是想多了。林耀东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与此同时,祁同伟正坐在省厅指挥中心的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收网行动方案,行动代号“雷霆”。旁边坐着李维民,对面是武警支队支队长和缉毒总队总队长。四面墙上挂满了塔寨的卫星图和地形图,每一处制毒窝点都被标注了编号。

“马云波和王洪涛的抓捕组已经进入预定位置。马云波今晚在家,王洪涛在禁毒支队值班,两个人同时控制,时间差不超过三分钟。陈文泽那边,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了京海市委大院,明天上午直接进他办公室。”缉毒总队长的笔尖点在京海市区地图上。

“林宗辉那边呢?”祁同伟问。

“程度已经拿到东西了。”

程度是在午夜过后进入塔寨的。他从后山那条废弃多年的古栈道翻过去的。两天前,程度通过中间人把林宗辉约到了京海市区一个茶楼包间,两个人谈了不到半小时林宗辉就走了。

程度把塔寨即将被收网的消息告诉了他,林宗辉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我儿子还在村里。”程度说你现在回去把他带出来还来得及。林宗辉又沉默了一会儿,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了程度面前。

“这是什么?”

“林耀东的账本。不是村里明面上的账,是他自己的暗账。这五年里他给王洪涛、马云波、陈文泽送的钱,每一笔都记在上面。还有他在京海市区买的地、从云南进原料的渠道以及他出货的记录。”林宗辉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我替他管了一部分祠堂的账,这些是他不让我记、我自己偷偷抄下来的。原本在我手里,这是复印件。”

程度打开信封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有些名字他认识,王洪涛的名字出现了不下二十次,马云波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陈文泽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但旁边标注的金额让程度的手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抄这些?”

林宗辉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二哥的儿子打死过人,林耀东用钱摆平了。我儿子只是帮二房跑腿送货,出了事林耀东连个律师都不给他请。我这个三房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林家的人。”

程度把信封装进上衣内兜里。“你儿子我已经安排了人今晚接他出村。你现在回家,带着他收拾东西。记住,凌晨三点之前,必须离开塔寨。收网之后你主动到省厅说明情况,交出账本的事我会替你报告,争取立功。”

林宗辉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问了一句:“我大哥他们会判多重?”

“那要看账本上记了多少东西。”程度说。

林宗辉没有再问,消失在竹林深处。

凌晨三点,祁同伟站在塔寨村后山那条古栈道的起点处。他身后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武警,分三列伏在灌木丛后面,头盔上的夜视仪闪着微弱的绿光。四路合围的指令已经通过加密频道下达,公路出口由省厅缉毒总队封锁,海上通道由边防武警巡逻艇切断,后山小路和古栈道由祁同伟亲自带队进入。马云波和王洪涛的抓捕组已经就位,只等塔寨这边打响第一枪。陈文泽的抓捕由省纪委督办,天亮后直接上门。

李维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各组汇报状态。”

“一组到位。”“二组到位。”“三组到位。”“四组到位。”

祁同伟按了一下对讲机:“五组到位。行动。”

三分钟后,武警从四个方向同时突入塔寨。村口的公路被三辆装甲车横在路中央,边防武警的巡逻艇从海面切断了海岸线,后山小路上伏击组封锁了每一处可以逃窜的隘口。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村后古栈道上,祁同伟带着一队武警,据林宗辉提供的详细标注,直林耀东的白楼。

塔寨的第一声警报来自村口。一个放哨的年轻人看到了从公路方向推进的警车,他掏出对讲机喊了一声“有情况”,话音还没落,村口的哨卡已被武警控制。两个暗哨从路边的灌木丛里窜出来想往村里跑,被侧翼包抄的武警直接按在地上。第二声警报来自海上。海边仓库方向传来马达声,有人试图从码头驾船逃跑,刚离岸不到两百米就被边防武警的巡逻艇拦住了。几个从仓库里冲出来的人扛着麻袋往船上跑,看到信号弹之后扔下麻袋往回跑,被从后山包抄下来的武警堵在了码头入口。

第三声警报来自林耀东的床头。他的手机在凌晨四点半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声极短的电流声。林耀东“喂”了两声,还是没有人说话。他放下手机,拿起床头柜上的对讲机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他穿上衣服下了楼,楼下的几个手下已经不见了,有人往村后的山上跑。林耀东没有跑。他站在白楼门口,望着公路方向那片闪烁的警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陈文泽的号码,拨了出去,无人接听。又翻到马云波的号码,拨了出去,关机。

祁同伟带队冲到白楼门前时,两个守在门口的马仔试图阻拦,被武警迅速控制。白楼大门虚掩着,祁同伟推门进去,身后的武警鱼贯而入,分左右两路控制了整个一楼。客厅里的灯亮着,林耀东坐在沙发上。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沙发垫子下面,从祁同伟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祁同伟往前走了几步,眼角余光扫到了林耀东手指的轻微动作。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膝盖一沉,身体往右偏转了半寸。

枪响了。从沙发垫子下面穿出来,打穿了他左肩的作战服。林耀东的右手从垫子下面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上了膛的。他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祁同伟身后的武警已经冲上去把他按在了沙发上,枪被夺下来甩在墙角。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别动他。”祁同伟左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搜他身上。”

林耀东被按在沙发上,脸贴着沙发扶手,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带着几分苦涩。“祁厅长,你的命不值钱,我也一样。我今天就算不打死你,也出不了这个门。”

祁同伟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耀东脸上。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但声音依然平稳。“林耀东,你被捕了。”

林耀东被反剪双手铐住,押出白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牌匾“禁毒模范”。他盯着那块牌匾看了很久,后被押上了警车。

祁同伟走出白楼,程度从侧面迎上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厅长,你的伤”

“擦破皮。”祁同伟扯下领巾按在肩膀上,“林宗辉交的东西呢?”

“在我身上。”程度拍了拍口,“账本原件在林宗辉手里,他说收网之后亲自交到省厅。条件是给他儿子争取立功表现。”

祁同伟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最后一组指令:“白楼控制完成。各组汇报战况。”

公路出口,控制。海上通道,控制。后山小路,控制。村南窝点,控制。程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制毒窝点全部查封,林耀华归案。海边仓库搜出大量制毒原料半成品,正在清点。”

祁同伟放下对讲机。塔寨村口的公路上,武警正从一栋栋自建小楼里往外搬制毒设备和原料。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几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门口,麻木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警察。那些禁毒标语还挂在墙上“珍爱生命,远离毒品”“禁毒光荣,吸毒可耻”。标语下面堆积如山的成品正在被逐一封箱编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收网完毕。林耀东归案。我受了点轻伤,不碍事。

消息传到省政府时,天刚亮透。何思远敲门进来,将一份简报放在沈砚桌上,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塔寨收网完毕。林耀东归案。马云波、王洪涛同步抓捕。陈文泽今早八点在其办公室被省纪委直接带走。祁厅长左肩受了枪伤,已送省人民医院处理。”

沈砚翻开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简报上列出了初步战果,抓获制贩毒嫌疑人三百余人,缴获成品及半成品数吨,制毒原料堆积如山。他的目光停在“祁同伟同志在抓捕林耀东时左肩负伤”这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合上简报,拿起座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伤怎么样?”

“肩膀被擦了一下,缝了几针。不碍事。”祁同伟说道”

沈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战果报上去之后,副省长的提名程序我这边启动。你的政绩已经有了,剩下的交给我和高育良。”

祁同伟在那头没有接话,停了一会儿才说:“现场还在清点。林宗辉交了一本暗账,是林耀东这五年记的。账本上涉及的人不少。”

“谁?”

“还没细查。账本原件林宗辉保管着,他答应收网后亲自送到省厅。程度正在清点复印件。”

沈砚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塔寨这颗毒瘤被拔掉了。祁同伟在枪口前受了伤,这场仗已经不只是政绩,是用血换来的战绩。兼副省长的提名,现在谁都拦不住。

但更重的一条消息,是何思远在他接电话时放在桌上的另一份红头文件。沈砚拿起那份文件,只看了第一行字,瞳孔便微微收缩。

“沙瑞金同志将于十二月二十二正式就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原定到任时间提前。请各单位做好相关准备。”

他放下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沙瑞金的到任时间提前了。这意味着窗口期比他预想的更短。塔寨的收网期原本就是为了赶在沙瑞金到任之前打出战果,但现在沙瑞金提前到任。

这不是巧合。沈砚靠在椅背上,把整盘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沙瑞金提前到任,说明他和钟家的联合推手已经有了足够的筹码,需要他尽快在汉东落位。他一来,田国富那条纪委的线就彻底激活了,陈清泉的移送案和高育良的主动清理门户将成为沙瑞金评价政法系的第一手材料。而祁同伟在塔寨的战果,恰好在沙瑞金到任前摆上了桌。一个正厅级公安厅长亲自带队端掉全国最大制毒村,受了枪伤,战绩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

沈砚拿起座机,准备给高育良拨电话。手指刚碰到按键,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高育良的声音,平稳中带着几分凝重。

“沙瑞金提前到任。十二月二十二。”

“我刚收到通知。”沈砚说,“窗口期比预想的短。陈清泉的移送案必须在沙瑞金到任前办完,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可做文章的尾巴。”

“陈清泉已经在走程序了,明天出结论。塔寨的事,同伟受伤了,伤势怎么样?”

“左肩贯穿伤,没伤到骨头。再偏两厘米就麻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这次是用血换的战绩。副省长提名的事,你那边程序走快一点。沙瑞金一到,政法委和省政府的人事提名都会进入新书记的视线范围内。在他还没完全掌握情况之前,我们要把所有能办的都办完。”

“我明白。”沈砚握着话筒,声音低了几分。

当天下午,汉东省公安厅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塔寨特大制毒案侦办情况。全国媒体聚焦京州。发布会上公布的数据让在场的记者一片哗然,一个挂了五年禁毒先进牌子的模范村,实际上是全村参与制毒的特大犯罪窝点;京海市市长、副市长兼公安局长、禁毒支队长三层保护伞同步落网。有记者问到这个案子是谁主导侦办的,省厅发言人说,是省公安厅在公安部扫毒督导组指导下,由厅长祁同伟同志亲自带队侦办的。发言人的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片快门声。

祁同伟没有出席新闻发布会。他正在省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看着护士往输液瓶里加药。沈砚推门进来时,祁同伟正用右手翻着一份材料,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砚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伤怎么样?”

“医生说要养两周。但我不可能在医院躺两周,明天就回厅里。”祁同伟把材料放在床头柜上,“

“沙瑞金提前到任,十二月二十二,也就是大后天。”

祁同伟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向沈砚。沈砚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几秒后,祁同伟才开口:“大后天就到了?”

“后天。塔寨收网的战果刚好摆在他面前。你的副省长提名我已经让何思远准备材料了,政法委那边高老师会同步推荐,同时也和李维民沟通了,你的情况会上报公安部给你申请一等功,沙瑞金到任后第一份部提名报告,就是你的兼副省长推荐这份报告摆在桌面上,他想压也得有正当理由。他不能压一个在枪口下受伤的公安厅长的战绩。”

“我不需要靠受伤来换同情票。”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塔寨打下来了,毒品查获了,保护伞抓了。这些就是我的政绩。”

“那就把这些政绩摆在桌面上,让他无话可说。”

祁同伟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了。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身中三枪的那次,那次他从缉毒队的医院里醒过来,身边坐着的人是程度。那时候程度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程度说你不说疼也得躺着,一等功已经批了,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闯毒窝了。

那时候他以为那枚奖章会改变一切。后来发现什么也改变不了。他还是在基层挣扎,还是被人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拼命,身后有沈砚和高育良在替他铺路。

字号 / 行高
主题